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一座廢廟。招隱寺。公共汽車沿著鶴浦外圍的環城公路繞了一大圈之後,他們來到了荒僻的南郊,在一個名叫沈家橋的地方下了車。
徐老師領著她們穿過一個採石場,招隱寺那破敗的山門就近在眼前了。
據說,那個從上海來的詩人,此刻就在山門邊那片幽寂的竹林中參禪悟道。
那是一個僻靜的小院。地上的碎磚是新鋪的,兩棵羅漢松一左一右。有一口水井。牆邊高大的竹子探一入院中,投下一大片濃蔭。院外是一處寬闊的荷塘,睡蓮是紫顏色的。有兩個戴著太陽帽的女孩子正坐在樹下寫生。
詩人剛剛睡完中覺,臉頰上還殘留著竹蓆的篾痕。他睡眼惺忪地站在廊柱之下,似乎對他們的到來並不感到高興,甚至為來人驚擾了他的午後高臥而略感不快。宋蕙蓮一見面就甜甜地稱呼他為“譚老師”,那人頗為矜持地皺了皺眉頭,啞啞地道:
“不敢當。”
徐吉士把她們倆介紹給詩人的時候,很不恰當地使用了“都是你的崇拜者”這樣不負責任的說法。雖說帶著玩笑的性質,可給人的感覺有點信口開河。
宋蕙蓮和端午一見面,就纏著對方給自己留地址。詩人再次皺起了眉頭。他很不情願地從蕙蓮手中接過記事本和圓珠筆,墊在白牆上,正要寫,秀蓉遲疑了一下,趕緊也道:“那就給我也留一個吧。”
端午轉過身來,第一次仔細地正眼打量她。隨後,他怪怪地笑了一下,“你心裡其實並不想要,對不對?”
“嗯?什麼?”秀蓉紅著臉,看著這個從上海來的詩人。
“你看見別人問我要地址,覺得自己如果不也要一個,有點不太禮貌,是不是?”
秀蓉的臉更紅了。她的心裡的確就是這麼想的。這個人莫非有“讀心術”?他依據一句簡單的客套,就準確地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秀蓉不禁暗暗有點心悸。好在詩人還算寬宏大量,他從宋蕙蓮的記事本上撕下一頁紙,給她留了通訊地址。秀蓉很不自在地僵在那裡,捏著那頁紙,在手裡左疊右疊,最後折成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方塊,趁人不備,悄悄地塞入了牛仔褲的褲兜。
在這段不太長的間隙中,徐吉士已經麻利地從院中打來了一桶井水,將那隻活殺蘆花雞泡在了臉盆裡。
詩人佔據了這排平房靠東邊的一間。屋內堆滿了灌園的工具。只是在北窗下擱著一張行軍床。床邊有一張小方凳,上邊擺著幾個青皮的橘子。又是橘子!旁邊還有一本書,一盤已燃成灰燼的蚊香。由於找不到可以坐一坐的地方,詩人就讓她們倆坐床上。她們剛一落座,鋼絲床就吱吱地叫了起來。
於是,徐吉士就建議說,不妨到外面去逛逛。
這是一座早已廢棄的園林。除了寺廟的寶塔大致完好之外,到處都是斷牆殘壁,瓦礫遍地。附近村莊裡的農民甚至在這裡開出了一片一片的菜地。整整一個下午,宋蕙蓮都顯得格外興奮,一刻不停地追著“端午老師”問這問那。她甚至問他要煙抽。徐吉士一聽她要抽菸,就將自己剛抽了沒幾口的煙遞給她,蕙蓮也不嫌髒。徐吉士不懷好意地誇她的腿白,蕙蓮竟然笑著趴在了他的肩膀上,很不得體地說:
“怎麼樣,你眼饞了吧?”
聽到這麼大膽的對白,秀蓉的心猛地抖了兩抖,開始悲哀地意識到,她在圖書館樓前碰到的這個胖子,似乎有點配不上自己的膜拜。另外,她也有點後悔自己沒穿短褲。她的腿,其實也很白。
她一個人漸漸地落了單,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端午有意無意地與蕙蓮保持著距離,讓秀蓉心懷感激。當蕙蓮要跨過一個獨木橋,把手伸給她的端午老師時,他也裝作沒看見。他們沿著一條湍急的河流往前走了很久,折入一條林中小徑。
高大的樹木和毛竹遮住了陽光,端午站在小路邊等她,手裡拿著一朵剛採的大蘑菇。秀蓉裝出很有興趣的樣子,從他手裡接過那隻棕色的蘑菇,輕輕地轉動,用指甲彈去了上面正爬著的一隻昆蟲。等到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譚老師仍然毫無必要地皺著眉頭,弄得秀蓉更加緊張。她聽見蕙蓮誇張的笑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樹林裡岑寂而一渙埂k丫床壞睫チ退幕ǜ褡遊髯岸炭懍恕
他問她有沒有發表過詩。秀蓉就趕緊說,她寫過一首《菩薩蠻》,發表在學校的校報上。端午呵呵地乾笑了兩聲。聲音中不無譏諷。他又問她如何評價里爾克,秀蓉怕對方再次看輕了自己,就壯起膽子道:
“我覺得他寫得很一般啦。”
沒想到端午吃驚地瞪著她,眉毛擰成了一個結,並立即反問道:“那你都喜歡一些什麼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