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葫蘆案 6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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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工商局的路上,家玉在青雲門附近的一個加油站加完油,把車開到旁邊的“月福汽車服務中心”去洗車。汽車的前擋風玻璃上覆蓋著柳樹脂液和點點鳥糞。隔著車窗,她看見端午在馬路邊的樹蔭下抽菸。

一對化裝成乞丐的母女纏住了他,向他兜售千篇一律的悲情故事。然後要錢。端午決定上當。他開始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家玉對他既鄙視又憐惜。

她把空調開到最高一檔,可車內依然悶熱。霧霾蒸騰的天空有如一個桑拿浴房,儘管看不見太陽,感覺不到陽光的熾烈,可天氣依然悶熱。在排隊洗車的這一段時間中,她收到了小陶發來的一個手機簡訊。曾經滄海難為水。小陶說,懷柔的三個多月,使他那年輕漂亮的妻子一夜之間變得索然無味。他問家玉,能不能同意他來鶴浦一趟,只呆一兩個晚上。他的身體裡積蓄了太多的能量。他已經在網上選好了旅館。此刻,小陶正在開車前往辦公大樓的途中。只要家玉同意,他可以立即改道,前往火車站,“殺奔鶴浦而來”。

家玉毫不客氣地回信拒絕了。

“你不是還有個嬸嬸嗎?如果你不成心逼著我更換手機號碼,就請你別再給我發簡訊了。從現在開始,我不認識你。請自重。”

可小陶立即又發來了一個。她拿他毫無辦法,最後只得把手機關了。

電腦洗車房的自動噴頭正在模擬一場期待中的暴風雨。從不同方向傾瀉而下的水柱,暫時地將家玉與這個喧囂的世界隔開。在刷刷的水聲中,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貪婪地享受著片刻的寧靜。就好像那些正在向她噴一射的乳白色的肥皂沫所洗掉的,不僅僅是汽車上的浮土、樹葉、積垢和鳥糞,而是她的五臟六腑,是她全部的生活經驗和記憶。彷彿這輛紅色的本田車一旦出了洗車房,它就可以帶著她進入另一個澄明而純潔的世界。

在工商局二樓的辦公室裡,一個花白頭髮的辦事員接待了他們。這人五十來歲,給人一種踏實穩重的印象。態度說不上熱情,可也不至於讓人感到冷漠。家玉向他陳述事情的經過,他不時地從牆邊的一排木架上取出厚厚的冊簿,皺著眉頭翻閱著。當家玉懷疑他是不是在聽,而稍作停頓的時候,辦事員就抬起頭來看她一眼,同時提醒她:

“你接著說。”

只有一次,他將手中的鉛筆放在嘴上,示意她“等一下”。他要接一個電話。因為不得不用比較難聽的揚中方言,他稍稍壓低了聲音,甚至微微紅了臉。即便在接電話的時候,他仍然沒忘記翻閱手中的檔案,需要用到兩隻手的時候,他就將電話聽筒夾在脖子和肩窩之間。

家玉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他的揚中語音,但還是能從對方的聲音裡大致判斷出對話的內容。大概是關於他的母親在剛剛結束後的腰椎手術後無法排尿一類的事情。而辦事員的建議有點離譜,竟然是“開啟自來水龍頭,讓嘩嘩的水聲將她的小一便從體內誘匯出來”。當然,他還提到了紙尿褲。辦事員不能確定超市裡是否有成人紙尿褲出售。等他打完了這個電話,他已經將一頁檔案從活頁夾裡取了出來,遞到了家玉一面前。

“這是一家連鎖公司,主營房產中介。註冊時間是2004年8月。不過,他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來驗過執照了。也就是說,雖然還在營業,但目前處於非法狀態。”

那人說完了這句話,又將那頁檔案放回活頁夾,麻利地合上冊簿,插一入木架。然後,端坐在桌前,猛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毫無表情地示意他們走人。

“您的意思是?”家玉問道。

“它不歸我們管,你們應當直接去派出所。”辦事員道,“這樣的事,你們可能覺得新鮮,可對我們來講,耳朵裡已經磨出繭子了。和你同樣遭遇的業主,在鶴浦至少還有十幾家。也就是說,頤居公司的行為已演變成為一種有預謀的詐騙。工商局作為管理部門,並沒有執法的許可權。我們所能做的,無非是吊銷他們的營業執照而已。而頤居公司既然這麼多年沒驗過執照,說明他們並不在乎,也就是說,早已經黑掉了。你們應當去找派出所。”

“可派出所會立案嗎?”端午也湊了過來,問道。

辦事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搭理他。彷彿他的問題實在幼稚可笑,不值得認真對待。

“這事要發生在你身上,你會怎麼辦?”家玉不免老調重彈。

“我?那倒也簡單!”辦事員像美國電影裡的老闆那樣聳了聳肩。

“你怎麼辦?”

“首先呢,我會去和佔我房子的住家商量,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給他們適當的經濟補償,把菩薩請出去,把房子收回來。吃個啞巴虧,事情就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