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今天,犧牲者將註定要湮沒無聞。
形形色一色的個人,因為形形色一色的原因而不明不白地死去。不幸的是,他們都死在歷史之外,屬於某個偶發性事件的一個後果。甚至沒有人要求他們作出犧牲。他們是自動地成為了犧牲品。究其原因,無非是行為不當,或運氣不好。
沒有紀念。
沒有追悼。
沒有緬懷。
沒有身份。
沒有目的和意義。
用端午的話來說,就像水面上的氣泡,風輕輕地一吹,它“啵”的一聲就破了。有時甚至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們的犧牲強化了倖存者的運氣。他們的倒霉和痛苦成了偷生者的談資。而犧牲者只有恥辱。
在端午看來,正因為今天的犧牲者沒有任何價值,他們才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犧牲者。這句話有點不太好理解。
實際上,家玉完全不同意丈夫的看法。她認為端午成天躲在一話檔慕鍬淅鎪伎甲耪廡┮魂話檔奈侍猓越】得揮惺裁匆媧Α6遙煞蚨隕緇岬墓鄹洩詬好婧拖:孟裰洩媸倍薊岜覽!
“崩潰了嗎?”她嚴厲地質問端午。
“沒有。”她自己作出了回答。
丈夫之所以這樣悲觀,其實完全是因為他拒絕跟隨這個時代一同前進;為自己的掉隊和落伍辯護;為了打擊她那點可憐的自信。他哪裡知道,為了維護這點自信,為了讓自己活得多少有點尊嚴,自己付出了多麼慘痛的代價!
丈夫把那首剛剛完成的《犧牲》給家玉看。可家玉只是匆匆地掃了一眼,就把它扔在了一邊。無聊。她說。端午老羞成怒地叫道:
“你至少應該讀一讀,再發表意見……”
“哎哎哎,叫什麼叫?別總說這些沒用的事好不好?你難道就沒有發現,馬桶的下水有些不暢?打個電話叫人來修一修,我要去做頭髮。”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當她在閱讀這份案卷,想到那個手裡攥著父親的襯衫而死去的孩子時,她的胸部一直在隱隱作痛。她流下了眼淚,不光是為那孩子。她覺得端午當初的那些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當然,她也本能地想到了自己的未來。有點不寒而慄。
近來,她總是被憂鬱纏住。她被無端的憂慮折磨得坐臥不寧,端午反而誇她有進步。聽上去更像是挖苦。
為了儘快讓自己從這種惡劣的情緒中掙脫出來,她給遠在石家莊的小陶打了個電話。從他們在車站告別到現在,他已經給她發了十幾條簡訊了。而她每次看到小陶的簡訊,都會像少女那樣暈頭轉向。兩頰發一熱,心臟怦怦直跳。他完全配得上“毒藥”這個稱號。
龐家玉拎著沉重的皮箱,回到了家中。若若手裡託著那隻虎皮鸚鵡,來給她開門。兒子望著她笑,既吃驚又害羞。他的眼中有一種晶瑩剔透的、鑽石般的亮光。他長得一點都不像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