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葫蘆案 2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中午,他們在慕田峪山腳下的一個農家樂吃飯。他們“偶然地”坐在了一起。在通往樹林間公共廁所的碎石小徑上,他們也曾一度迎面相遇,彼此間也不過是矜持地點一下頭而已。他們真正開始交談,是在一處險峻的山頭上。那裡的一段單堵牆長城早已傾頹。磚石遍地,荒草叢生。中午熾烈的陽光下,家玉多少有一點昏昏欲睡的眩暈感。建新的同伴,那個來自石家莊謝了頂的老傢伙,正站在幾百米之外的長城箭垛上向他揮手。他的身後是一大片白雲。叫喊聲遠遠地傳過來,浮浮的,淡淡的,空闊而虛曠。建新看見同伴在叫喊,可他站在那兒沒動。

“這裡的桃花,怎麼這時候才開?”他望著家玉道。

他身邊有一株野桃花,開得正豔。

“是啊。”她舉著照相機,朝他走過去,“山裡的空氣很涼,花開得自然要晚一些。”

她隨後就提到了白居易那首廣為人知的《題大林寺桃花》。看著對方迷惑不解的樣子,家玉就有些賣弄地把這首詩的前兩句唸了念,沒想到建新卻扭過頭來問她:

“你去過廬山嗎?”

“廬山?沒去過,怎麼啦?”

“大林寺不就在廬山嗎?”

他媽的!原來他不僅知道這首詩,而且還知道大林寺在廬山。家玉有點羞愧,紅了臉。他媽的!

當他們重新跨過長城倒坍的垛牆,追趕山頂的隊伍時,他不失時機地拉了她一把。他握住她手的時間略微有點長,但也沒有長到令人會聯想到非禮的程度。在朝山頂攀登的陡峭的臺階上,家玉再次把手伸向他。她真的有點害怕。在抵達山頂之前,兩個人的手再也沒有鬆開過。

他有些曖昧地叫她姐姐。可她一點都不覺得不自然。

他問她住幾號樓,家玉就直接告訴了對方自己的房間號碼。建新把嘴湊在她耳邊,露骨地對她說:“我怎麼覺得有點暈?”他嘴裡撥出的氣息弄得她耳根發一癢。他又說,他有點倒不上氣來,但不完全是因為體力不支所致。她則放一蕩地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對他曖昧的試探給予明確的鼓勵:

“我也是。”

小陶從她房間裡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龐家玉坐在電腦前,將端午發來的那封email仔仔細細地讀了兩遍。她沒覺得事情有多嚴重。她的腦子裡還殘留著小陶跟她說過的那些話。彷彿又偷著活了一次。斬斷了與現實的所有聯絡,又活了一次。她甚至都記不起來,自己在唐寧灣還有一處房子。她的雙一腿有點痠痛,乳房尤其如此。

她不是第一次意識到身體的貪婪與狂野,意識到這種對女人而言多少有點難以啟齒的感覺。羞恥不僅不會妨礙快一感的生成,相反,它成了快樂和放縱的催化劑。

小陶說,她和他的嬸子幾乎長得一模一樣。香水的味道一模一樣。既成熟又天真的放一蕩一模一樣。甚至就連高一潮來臨的速度和節律都一模一樣……

她開啟了自己qq的介面,在一大堆好友中尋找端午的圖示。那是一個粽子,是家玉幫他選的。那個圖示暫時還是黑白的,處於斷線狀態。儘管她知道丈夫平常睡得很晚,她也不能保證他此刻仍然在電腦前。她試探性地用鍵盤敲出“在嗎”兩個字,就開始瀏覽當天的新聞。沒過多久,伴隨著一陣悅耳的蟋蟀般的鳴叫,端午的圖示陡然變成了彩色,並且開始了持續的閃爍。

家玉趕緊關掉了新浪的介面,通過qq與丈夫開始了線上長談,大致內容如下:

秀蓉:在嗎?

端午:在。

秀蓉:幹嗎呢你?

端午:跟你聊天啊。

秀蓉:媽的。

端午:我在看球。

秀蓉:那個孫儷,是不是把你們兩個窩囊廢都給迷住了?誰讓你們去跟她套近乎了?活該。應該首先去找中介公司。

端午:她不叫孫儷。吉士說她長得像孫儷。我們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秀蓉:從法律的角度來說,你們還是應該去找中介公司。

端午:去過了。

秀蓉:怎麼樣?

端午:磨刀巷集中了大批的警察,巷子被封了。

秀蓉:為啥?

端午:有人自一焚。

秀蓉:kao

端午:怎麼辦?

秀蓉:我想想。若若怎麼樣?

端午:挺好,睡得挺香的。

秀蓉:你給徐景陽打個電話問問。他很擅長處理這一類的糾紛。他的電話是1391075439。

端午:好,我去把電視關了,你等等。

秀蓉:別把房子的事放心上,實在不行,等我回來再說。這種事對我們做律師的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若若倒是要費點兒心。他馬上就要小升初了,七月中旬有個分班考。你趕緊找人給他補補奧數。

秀蓉:古文和作文,你就給他講講就行了。新概念第二冊他背到哪兒了?每天背一課,其實並不難。千萬別讓他再去踢足球了。

秀蓉:每天都要檢查他的書包,看看裡面有沒有香菸殼子,有沒有呸呸卡。如有,就沒收。你在嗎?

端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