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招隱寺 13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好再吃第二次啊。這藥和毒品沒什麼兩樣。”

“你吸過嗎?”

“什麼?”

“毒品啊。”

“海洛因之類的,我沒試過。”綠珠點了一根香菸,“我只吸過大麻,兩三次而已。沒什麼癮的。”

“有沒有想過試著練練瑜伽?”端午道。

“練過。瑜伽,靜坐,泡溫泉,包括什麼飢餓療法,我都試過,沒什麼用。”

“我聽說有一個日本人,用行為矯正的方法治療憂鬱症。”

“你說的是森田正馬?我試過兩個月,確實有點效果。但我沒耐心,堅持不下去。我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兒。比如說,有一步,你是萬萬不能跨出去的。跨出去再想收回來,那就難了。我本來也和其他的人一樣,假裝什麼都看不見,安全地把自己的一生打發掉。”

“蒙上眼睛?”

“對,蒙上眼睛。”

綠珠的話,聽上去多少有點令人費解。端午幾次想問她,所謂的第一步,是怎麼跨出去的?在泰州那樣的小地方,她與她的父母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最後他還是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對她其實並不瞭解。僅僅是在江邊的大堤上散過一次步,發過五六封email。如此而已。有過一兩次,綠珠把她寫的詩發給端午看,都十分幼稚。

雨似乎已經停了。不時有水珠從桂花樹上滾落,重重地砸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每一聲都那麼的沉。

“以後打算怎麼辦?畢竟,你不能一輩子呆在酒店裡吧?”端午心事重重地看著她,語調中的冷漠和敷衍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

“這個我不知道。”綠珠說,“每天早上我從床上醒來,直到依靠安眠藥的作用昏沉沉地睡過去。腦子裡一直襬脫不掉一個念頭。”

“什麼樣的念頭?”

“你知道的。”

綠珠的聲音輕得讓人幾乎聽不到,就如一聲嘆息。她的目光既哀矜,又充滿挑一逗。端午誤以為她說的是性,其實他想岔了。

“當我把最好的和最不好的死法,全部都想過一遍之後,才會安靜下來。不過,我是不會自殺的。最好的死法,就是走在大街上,走在陽光下,走著,走著,腳一軟,隨隨便便倒在路邊的什麼地方,倒在垃圾桶邊上,眼睛一閉,就算完一事。”

“那麼,最不好的死是什麼?”

“死在醫院裡。”綠珠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你的氣管被切開了。裡面插滿了管子,食物通過鼻子流進胃臟。每隔半小時,讓人吸一次痰。大小一便失禁——哦,那是一定的。可問題是,你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你知道你的親人,哪怕是最親的所謂親人,耐心也是有限度的。最糟糕的,當漂亮的女護士給你插尿管的時候,模糊的欲一望竟然還能使它勃一起……”

“喂,我說你能不能不用‘你’這個詞?”端午笑著提醒她。

“對不起。我說的不是你,而是我父親。他當時只有四十三歲。我把他那溫一熱的大便從長滿褥瘡的股一溝之間用紙包起來,握在手裡,它就像一段剛剛出爐的烤腸。儘管我願意自己死上一百次,換回他的生命,但說實話,在那一刻,我心裡其實在盼著他早點死掉。”

綠珠忽然不吱聲了。

她那白得發青的脖子扭向窗外,回過頭來,目光迅速地掃過端午的臉。眼睛中的疑惑和驚駭很快變成了燃一燒的憤怒。

端午看見小顧和陳守仁各自拿著一把傘,站在樓下的天井裡,正朝樓上望。他們身邊還站著一個司機。

“是你告訴他們我在這兒的,是不是?”

綠珠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怪異的笑容。

“你剛才接到一個簡訊,竟然騙我說是天氣預報!那時候你已經打定了主意出賣我,是不是?然後你就去了洗手間,你他媽的站在小一便池上,一隻手忙著手淫,一隻手給陳守仁打電話,是不是?你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出賣我,是不是?我甚至已經把你看成是朋友,看成是大哥哥,你心裡很清楚。陳守仁是一坨什麼樣的狗屎,他是個什麼東西,你心裡很清楚。可是,你還是決定要出賣我,是不是?”

綠珠開始了嘔吐,把剛剛吃下去的還沒有來得及消化的藥丸都吐了出來。端午趕緊去扶住她,一邊幫她捶背,一邊手忙腳亂地從紙盒裡取餐巾紙,替她擦嘴。綠珠的臉靠在他肩頭。在嘔吐物的刺鼻氣味中,仍有一縷淡淡的香水味。她臉上的肌膚涼涼的,像綢緞那樣光滑。她輕聲地朝端午笑了笑,“可你還是想搞我,是不是?最好是我自己撲上去,你不用擔任何心事,甚至還可以半推半就,是不是?”

小顧已經上了樓。她將綠珠像嬰兒般地摟在懷裡,哭道:“珠啊,就為這幾句話的事,你就鬧成這樣!從早上四點到現在,你姨父連飯都沒顧上吃一口,人都急瘋了呀!珠啊,有話我們回去慢慢說,好不好?”

綠珠根本不搭理她。她一動不動地看著端午。一縷亂髮飄散在額前,淚水無聲地流過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