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微定了定神,端午還是故作輕鬆地向他的上司表示,他可以給家玉往北京打個電話。
試試看。
片刻的沉默過後,馮延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他是在他辦公室睡一會兒,還是回資料室去睡?
這個問題,倒是很容易回答的。
回到資料科的辦公室,端午拉上窗簾,將幾張椅子拼在一起,在腦袋底下墊了兩本年鑑,躺了下來。可他一分鐘也沒能睡著。滿腦子都是家玉一絲不掛的樣子。
他想起了那年在華聯百貨再次見到她的情景。那時,她的一隻手,插在別人的口袋裡,腦袋撒嬌般地靠在那人肩頭,在一種靜靜的甜蜜中,打量著玻璃櫃中琳琅滿目的珠寶。她的臉比以前紅一潤了一些。馬尾辮上扎著一條翠綠色的絲綢緞帶。她身邊的那個男人,長得十分彪悍,即便是背影,也讓人不寒而慄。他們也許正在挑選結婚用的戒指。男人摟著她,手裡舉著一枚鉑金戒指,在燈光下細細地察看。家玉忽然就僵住不動了。她從牆上的一塊巨大的方鏡中看見了端午,驚愕地張大了嘴。然後,那個男人緩緩地轉過身來,也看到了他。他的塊頭那麼大,而家玉的身體卻是那麼單薄。
一種他所諳熟的憐惜之感攥一住了他的心。
端午看著鏡子中的那張臉,看著她那疑惑、明亮而驚駭的眼神,同時也看到了命運的玄奧、詭秘和壯麗。
他裝出沒認出她的樣子,迅速轉過身去,消失在了自動扶梯旁擁擠的人流中。
在以後的婚姻生活中,夫妻二人對這個邂逅的場景很少提及。端午還是忍不住會讓自己的回憶一次次停留在那個時刻。因為正是在那一時刻,他的世界再次發生了重要的傾斜、錯亂乃至顛倒。其實,不論是龐家玉,還是從前那個羞怯的李秀蓉,他都談不上什麼瞭解。前者因為熟悉而正在一天天變得陌生起來,而後者,則在他的腦子裡蛻變為一個虛幻的暗影……
一陣劣質香水的氣息,飄浮在午後滯重的寂靜之中。他知道,小史回來了。她捏他的鼻子。歪著腦袋,望著他笑。
她告訴他,單位又發食用油了,她剛才路過工會,幫端午也領了一桶。
“怎麼樣?全身而退?”端午從椅子上坐起來,對她道。
他讓小史趕緊去把窗簾拉開。要是老郭冷不防闖進來,感覺就有點曖昧。
“曖昧一點怕什麼?”小史咧著嘴傻笑,“反正你老婆也不在家。”
這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傻丫頭。喜歡跟他逗悶子。她跟端午幾乎無話不談。比如,在一次關於偉哥是否有用的爭論中,小史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得意地向端午炫耀說,她的第二個男朋友,綽號叫“小鋼炮”的,因為服用偉哥過量,一個晚上與她“親一熱”的次數,竟達六次之多。她這樣說,多少有點讓人心驚肉跳,從而生出不太健康的遐想。雖說她有口無心,但這一類的談笑,使本來輕鬆無害的調一情,有了腐敗變質的危險。
“怎麼這麼高興?不會是老郭又給了你什麼新的許諾了吧?”
“你還別說。”小史已經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手裡舉著一面小圓鏡,正在補妝。鏡子反射出一個圓圓的光斑,在牆上跳動著。她側了一下臉,又抿了抿紅紅的嘴唇,接著道:“我問老鬼能不能借錢給我開飯店,他說,可以考慮考慮。”
“你要真的能把飯店開起來,我就辭職跟你去端盤子,怎麼樣?”
“端盤子這樣的事,哪捨得叫你去做?”小史道,“不如跟我合夥吧。你出一半的錢,坐地分贓怎麼樣?我在大市街還真的看中了一間店面,月租金只有四千多一點兒。我想把它盤下來,可以先開一家魚餐廳,你曉得我爸爸……”
“端盤子還可以接受,”端午打斷了她的話,笑道,“合夥當老闆就算了吧。”
“那有什麼分別嗎?”
“這年頭,做個小老闆,基本上跟判無期徒刑差不多啊。”
“那你在這個單位死耗著,就不是無期徒刑啊?”
“那不一樣,”端午成心逗她,“至少,從理論上說,我還是自由的,可以隨時辭職啊。”
“你是說,從一所監獄,跑到另一所監獄?”
端午一時語塞,倒也想不出用什麼話來反駁她。她能說出這樣的話,證明小史或許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