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陽光下的紫雲英 8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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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離開小紀的時候,天還好好的,可不一會兒就落起雪來。東北風颳得也緊,扯帛裂絮,很快路上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了。我真後悔從小紀離開,一個人在雪地裡走著,四周看不到一個人。不知過了多久,天就黑下來了。我在一個埋死人的墳堆裡迷了路,又冷又餓,兩眼冒著金星,像有無數螢火蟲在眼前飛來飛去。漸漸地,我就沒有力氣往前走了,坐在墳堆中,一個人哭了起來。可到了後來,就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難道我今天晚上就要死在荒郊野外?像條野狗似的,凍死在這個亂葬岡上嗎?哭了半天,還得強撐著站起來往前走。路上黑一洞一洞的,並不見一座村舍。大雪把一切都抹平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終於看見遠遠的地方有一絲微弱的光透出來,疑心是座村莊,心裡有了盼頭,就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燈光走去,可是你往前走,那燈也往前走,彷彿永遠走不到跟前。好不容易到了近處一看,哪裡是什麼村莊,原來是運河中停著的一隻小船!藉著那片微弱的燈光,我才知道雪下得有多大。

我朝船家喊了幾聲,可是張開嘴,嗓子是啞的,發不出什麼聲音來。最後只得朝那條船胡亂地揮手。正好船家的一個姑娘到河裡來打水,那姑娘站在船頭,端詳了我半天,這才把船搖到岸邊,放下了跳板。到了船上,彷彿是擔心她會拒絕我向她借宿,我蠻橫無理地對她說:

“無論如何,我都要在這裡住一宿。”

那姑娘穿著一件紅色的絨線衣,眼神有點發飄,對我笑道:“那就住下唄。”

她扶著我,揭開厚簾,進了船艙。艙裡生著炭火,暖融融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只是雙手抱著肩膀,坐在爐子邊發一抖。奇怪的是,那個姑娘也像我一樣,一刻不停地簌簌發一抖,而且抖得比我還厲害。我就問她:“你是在取笑我嗎?我發一抖是因為冷,你在那兒亂抖做什麼?”

那姑娘笑了笑,平靜地對我說:“我有病。不論是什麼時候,我都會發一抖的。”

我問她得了什麼病,她只是搖頭嘆氣。這姑娘不怎麼愛說話,對我的來歷沒有任何好奇心,也不問我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她像對待自己的家人一樣,給我熱了飯,然後坐在一邊,抖抖索索地看著我吃。我發現她的絨線衣袖口都磨破了,掛下一綹線頭來。她的右耳邊還長了一塊贅肉。這是一個心底純良的姑娘。

現在,我躺在被窩裡給你寫信。我和那位姑娘抵足而眠,船艙裡很暖和,只是被子有點潮。四周靜極了。我沒有問她的名字。小油燈的火苗撲哧哧地閃著,可雪片落到運河裡,船上,全沒有一點聲響。

姚佩佩的來信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在信中描述過的那個船家姑娘,自己似乎在哪見過,可到底在哪兒,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也許是錯覺,也許是在夢中。他覺得自己的記性就像一盤點完的蚊煙香,看上去還完好如初,可實際上早已成了一團灰燼。

這封信寫於大雪飄飛的冬天,可到他手中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底了。這封信在途中走了整整一個月。現在早已開了春,天氣也漸漸地暖和了。或許是郵局在春節期間因員工放假而造成信件積壓,也有可能是信訪辦的老徐回家過年,未能及時收轉……另外,給他送來這封信的並不是小韶,而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男孩。

這個男孩長得白白一嫩一嫩的,有些害羞。譚功達對他說,以前都是小韶給他送信來,這回怎麼換人了?那男孩靦腆地笑了笑,沒有多說話。譚功達又問他最近又沒有見到小韶,小男孩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說道:“以前郵局不知道我們村來了一位巡視員,不知道您的住址,現在知道了,就用不著麻煩小韶了。”這孩子別看人小,說起話來滴水不漏,無懈可擊。可譚功達還是為小韶感到擔心。他曾特地去看了一次《白毛女》的演出,原來小韶所飾演的那個角色也已經換了人。

六天之後,譚功達一連收到了姚佩佩的兩封信,信是從丁溝郵局發出的,一看到郵戳上“丁溝”兩個字,譚功達心裡嚇了一跳。

我現在是在公路邊的一個蜂房裡給你寫信。譚功達躺在床上,只看了這一句,就從床上跳了起來,就用鉛筆在地圖上找到丁溝的位置,在那兒畫了一個五角星。像是久違了似的,他終於看見了她的蹤跡。天哪,你居然在這兒!我現在是在公路邊一個廢棄不用的油氈房裡給你寫信,白天出去乞討,晚上仍到這裡落腳。我不知道自己如今來到了什麼地方,也懶得去管它。反正只要有路,往前走就是了,管它走到哪裡?糊塗,糊塗!你可真糊塗!你他媽的是找死啊!你現在的位置是在丁溝,丁溝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往前走,用不了三四天,就到了梅城了。太危險了,趕緊掉頭往北走,或者往西,不能再往南走了!怎麼繞了一大圈,又回來了呢?昨天,在乞討的路上,經過一個集市,市場上有一箇舊書攤,看到一本書,想到可能對你有用,打算替你買下來,可湊上所有的錢,只夠得上書價的一半。最後,那賣書的也不耐煩了,按半價三毛七分錢賣給了我。你現在是不是恢復工作了?或者仍在賦閒?念念。佩佩。三月六日。譚功達趕緊拆開另一個信封,把那本書抽出來一看,原來是《沼氣的構造與使用》。即便到了窮途末路,佩佩仍然嚴格地遵守通訊條例,將信件和印刷品分開來寄,這讓譚功達在敬佩之餘,也深感痛惜。佩佩,佩佩,假如時光真的可以倒轉……

看著這封信,譚功達站在地圖前,嘴裡不停地嘟嘟囔囔,就好像他說的每一句話佩佩都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