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陽光下的紫雲英 6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又是皮連生。

譚功達聽張金芳張口閉口不離皮連生,眼前就忽然浮現出那個長得五大三粗的殺豬的壯漢來。不過,他的形象多少有點模糊。他只記得這個人每天挑著一個殺豬用的通條,早出晚歸。各種尖刀、薄刀、撓鉤和刮刨綴在肩上通條的一端,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看來,這個皮連生不僅擅長殺豬,對時下的新聞和各種小道訊息,也頗為熱衷。他不由地轉過身去,朝妻子看了一眼。張金芳的臉不知怎麼一下就紅了。

過了一會兒,譚功達問她,過年怎麼辦:是自己回家過年,還是她帶著孩子到花家舍來?

張金芳道:“你不用回去,我也不來。”

說完,又抬起手來,擦了擦眼睛。譚功達心裡一愣,正想說什麼,就看見駝背八斤不知從哪裡拽出一張鋼絲床來,滿腦門都是汗。

他把鋼絲床拖到了廚房裡,對譚功達道:“晚上你們四個人睡一張床太擠了,我就給你們找了一個行軍床來,可以給孩子睡。另外,我已經替你請了假,今天你就安安心心待在旅社裡,陪陪老婆孩子,下午就別出工了。”隨後,他去水缸邊打了一桶水,用抹布仔仔細細地擦起床來。張金芳見狀,趕緊將孩子塞給譚功達,自己過去幫忙。她比以前更胖了,譚功達看見她的腳背鼓鼓囊囊的,似乎隨時都要將布鞋的搭袢崩飛。

到了晚上,臘寶累了一天,早早趴在鋼絲床上睡著了。張金芳和譚功達帶著端午盤腿坐在大床上說話。兩個人各有各的心思,東一句,西一句,怎麼也說不到一塊去。駝背八斤特意給他們送來的滿滿一碗紅菱角,在難堪的沉默中,他們連動都沒動一下。

“這房子裡,怎麼有一股焦糊味?”張金芳抱怨道。說著就從床上跳下來,渾身的肉一陣亂晃,到處聞聞嗅嗅:“是有味!是灰燼的味道,你是不是在房間裡燒過什麼東西?”

譚功達的心裡更亂了。他看見窗外掉光了葉子的金銀花叢中,藏著一個又大又圓的月亮。即便是在晚上,花家舍的村民們都在圍湖造田的工地上挑燈夜戰,他不時可以聽到唧唧喳喳的說話聲,間或還能聽到一兩聲喊號子的聲音。到了這會兒,佩佩也該睡了吧。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看著這輪秋月?張金芳依舊坐在他身邊,問他在看什麼,怎麼連一句話也懶得說?譚功達想了想,只得開啟金口,喃喃道:

“睡吧。”

隨後他就拉滅了床頭的電燈。到了後半夜,譚功達覺得自己的後背溼一漉一漉的,原來是張金芳一個人在悄聲地啼哭。譚功達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月光似乎更亮了。他捏了捏張金芳那佈滿老繭的粗大的手,忽聽得張金芳啜泣道:“老譚,你不會恨我吧?”

“恨你?”譚功達還沒完全睡醒,聲音有點大,“我幹嘛要恨你?”

“要是我告訴你……”她哭得更厲害了。譚功達見她撩一開帳子,擤了一把鼻涕,並將它抹在床沿上,接著道:“要是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呢?”

譚功達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轉過身來,小聲道:

“是不是那個皮連生?”

“咦,你怎麼會知道?”張金芳滿臉狐疑地望著他。在月光下,她那寬寬的臉龐就像一面鏡子,譚功達從中照見了自己的冷漠。如果說,他原先對張金芳多少還有點歉疚,現在連這點歉疚都跑沒影了。嗯,我猜得不錯,他們還真的有事!我早就料到她與殺豬的皮連生之間有什麼事!

張金芳抽抽一嗒嗒地說,怪就怪那天中午,她煮湯用的鋁鍋壞了。鋁鍋上的木柄螺絲鬆了,把手整個掉了下來。她就到隔壁去借起子……

“皮連生那狗日的,那天恰好沒有出去殺豬,他姐姐那天也恰巧沒在家。他躺在一張舊竹床上,聽收音機呢。我一看那鬼,心裡就是一嚇,扭頭正要走,皮連生就從椅子上坐了起來,一臉壞笑地問:‘大一嫂有什麼事嗎?’我告訴他鋁鍋的螺絲鬆了,手柄掉了下來,我想借把起子,把、把、把手柄裝上去。那鬼東西,眼睛裡就生出精光來,把短褲往下一拉,笑著說:‘大一嫂,我這裡倒有一個長柄,要不我現在就替你裝上?’那畜牲,那畜牲一把拽住我,往竹床上一按,那床就塌了。我一抬頭,看見頭頂的大梁上用鐵鉤吊著的一隻豬頭,那豬頭還不時地往我臉上上滴著血水呢……”

譚功達靜靜地聽著,半天都沒有說話。整整一個下午,他腦子裡曾出現過這個情景的無數畫面,可是當它從張金芳的嘴裡說出來,畢竟還是有點不太一樣。

張金芳用胳膊碰了碰他,“哎,你,你怎麼一點,一點都不生氣?”

“不生氣。我不生氣。”

他想找出一兩句話來安慰她,想了半天只是無力地摸了摸她渾一圓的背,忽然冒出一句:“你,你當時是不是很難受?”

誰知他這一說,張金芳哭得更厲害了:

“要是難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