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陽光下的紫雲英 1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流水中倒映著寂寞的天空沒有回答。

沒有魚兒躍出一水面。

從水面突然出現的是一塊塊浮標,固定在長滿菖蒲的湖水中,把他們拼在一起,一個個數過去,就是一幅完整的標語:

花家舍歡迎您

船靠岸邊,譚功達看見河灘的沙地上站著一位身材高挑的女青年。她的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衫,下身是草綠色的軍褲,腰束一根褐色的武裝帶,兩根羊角辮,垂掛於肩窩的兩側,腳蹬解放鞋,看上去利利索索,又透出一股颯爽的英氣。她是受公社指派來接人的。由於全船的乘客中除了披紅掛綠的秧歌隊演員外,只有譚功達一個人,他們很容易就搭上了話。

這個女孩看上去沒有什麼心計,甚至還有點孩子氣般的天真爛漫。也許是天生的聲帶狹窄,說起話來鶯聲燕語,而且一見面就衝著他笑個不停。她問他是不是上級派來的巡視員譚同志,譚功達點點頭。隨後譚功達問她怎麼稱呼,女孩笑了笑道:“你就叫我小韶好了,韶山的韶。”

她胸前彆著一枚毛主席像章,眉眼有幾分長得像白小嫻,又有幾分像姚佩佩。只是不像小嫻那麼矜持,也全無姚佩佩的一揮艉陀瞧蕁u饈保飯Υ鐧男耐妨15譚撼鮃凰柯淠陀巧耍路鵜靠吹揭桓銎戀吶薊嵩諦睦鉳襝擄說鬧腫……那枚毛主席像章的小別針會不會扎到她肉裡去?在胡思亂想之際,目光就漸漸地變得飄忽起來,一動不動地看著小韶,發了呆……

小韶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臉上微微泛出紅暈,趕緊從他手裡搶過公文包來,輕聲道:

“怎麼了,您?”

譚功達這才回過神來,自知失禮,一時頗為尷尬。忽見她的嘴唇上塗了一圈黑紫色的東西,一時分不清是女孩的

化妝品,還是塗了紫藥水,便煞有介事地問道:

“我剛才在看你的嘴……你搽了什麼東西?”

小韶“咯咯”地笑了起來,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齒。

“什麼呀,”小韶用手朝遠處的桑林指了指,“剛才我來的路上,吃了太多的桑椹,你要不要吃?”

譚功達也笑了起來。兩人說著話,沿著被太陽曬得滾一燙的沙地,朝村子裡走,不一會兒就走進了桑園。桑園中,有一條給行人踩得發白的道路,高大的桑樹枝繁葉肥,雖說光線比外面要暗一些,但林間密不透風,反而更加悶熱。譚功達隱隱感覺到,桑林間有人帶著袖套在摘桑葉,可他只能看見這些人的腿和手,看不見他們的臉。

正走著,小韶忽然想起了一件什麼事,將公文包往譚功達的懷裡一塞,說了句“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隨後一貓腰,就消失在桑林中不見了。譚功達苦笑了一下,心裡道:這丫頭,大概是要為我摘一些桑椹來嚐嚐。沒想到,小韶從桑樹林中再次現身的時候,滿臉都是汗珠,可手裡卻並沒有他想像中的桑椹,譚功達道:

“我還以為你是去幫我摘桑果了呢。”

小韶笑道:“想吃桑椹,你自己摘不就行了?這兒遍地都是。”

“那你剛才幹什麼去了?”

他們兩人捱得很近,譚功達甚至能看清她臉上細細的小絨毛和脖子裡的汗珠。

“嗨,您這個人!怎麼老愛刨根問底呀?”小韶把譚功達的腦袋一扳,湊在他耳畔,輕輕地道:“撒尿。”

這孩子,和姚佩佩一樣,似乎也有個愛動手動腳的習慣。

花家舍的招待所座落在湖心的一個小島上,與村莊隔著一箭之地。一條新修的棧橋將小島與村落連線在一起。譚功達跟在小韶的身後,走上棧橋,他吃驚地發現,橋欄上那些剝了皮的柳樹竟然又長出了新的枝葉。過去,他在燈下閱讀母親的傳記時,曾無數次地想像過這個島嶼。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被圍困的島嶼,孤立無援。他不知道這是母親的原話,還是傳記作者的牽強附會。而眼前這個湖心彈丸之地,比想像中的要小了很多。一排白牆磚房,建在高大的榆樹和泡桐之中,四周簇擁著一大片紫雲英的花地。只不過到了五月末,花已經有些開敗了,零零星星的。可遠遠一望,在一朵朵浮雲的映襯下,依然可以看出一片淡紫。

兩個人一上小島,小韶就扯開嗓門,衝著那片房舍大喊大叫起來:

“八斤,八斤,駝子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