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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處小巧精緻的鄉間庭院,座落於甘露亭旁的深林之中。東側的小院門並未上鎖,用手輕輕一推,門就開了。庭院雖小但十分清幽,四周砌有高牆。牆面的幾處花窗,姿態不一,透出一些古意。一顆槐樹亭亭如蓋,枝條探出院外,樹冠瀉下圈圈月光,清風一吹,不覺令人神清氣爽,百慮皆忘。牆角種有芭蕉和燕竹,枝蔓分披;地面遍鋪蜀錦碎石,在槐樹濃密的一揮爸校卟黨扇ぁt白傭嗍蔽淳蟶ㄊ帳埃ぢ嗽硬鶯鴕吧穆瘢從植幻餿萌碩聳蚶脛肌t諢ㄔ昂吞煬漵虛芾認嘟櫻笥依戎矣幸桓遍毫灼嵐卟燈撲椋旨m鶉豢殺媯戎魅說南星橐萑ぃ恿鏌煌
安閒莫管稻粱謀
沽酒不辭風雪路
姚佩佩一進園子,就東瞅西看,隨處閒逛。即便自己在上海的院落,與之相比,也不免多了幾分俗氣,嘴裡不禁讚歎道:“想不到在梅城,竟還有這麼一處雅緻的宅院。”
湯碧雲見佩佩喜歡這個園子,也有幾分得意,笑道:“你要是喜歡,不妨就多看兩眼。過兩天等大鈞回來了,我這把鑰匙一交出去,再想來恐怕也不行了。”說完,開了屋門,就先進去了。
天井的格局更為幽僻。只是時花異草皆已荒蕪,疊石高臺遍織蛛網。灌園的工具,諸如釘耙、鏟子、木桶之類都雜亂地堆放在牆角。姚佩佩在天井中駐足良久,忽然看見湯碧雲在樓上向她招手。沿著水井旁的樓梯躬身而上,走到樓上,姚佩佩看見房間的門都上了鎖,只有東側的一間開著門。湯碧雲正在那兒燙壺沏茶。
這個房間大概就是錢大鈞和羊雜碎的幽會之所了。一進門,那張雕花羅漢床十分顯眼,南窗下有一張小方桌,幾把藤椅。憑窗而坐,可以眺望遠處的山景和村莊。窗玻璃的冰裂紋一看就是明清舊物,就連湯碧雲用來替她泡茶的杯子也畫有童叟相戲之圖,似乎也很有些來歷。湯碧雲說,這個地方遠離城區,還沒有通電,只能點上美孚燈照明瞭。佩佩笑道:“今晚的月色這麼好,點上油燈實在有點重複。”湯碧雲一聽她這麼說,果然就站起身,要吹燈,佩佩又把她拉住了,“既然點上了,何必吹它?再說有了這點亮光,我們的膽子也更壯一些。”然後,碧雲坐在姚佩佩的對面,託著腦袋對她說:
“怎麼樣,這地方不錯吧?”
佩佩見羊雜碎將他人的院宅向自己炫耀,全然不顧自己已經被掃地出門的事實,再看她臉上天真爛漫,一心盼著自己誇讚幾句,心頭忽然一動,不禁有些悲涼。夜空靜謐,略無纖塵,銀河瀉影,月華靜好。佩佩恍惚間簡直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我的眼皮為什麼抬不起來了?我的頭為什麼這麼沉?她喝著加了桂花的茶,把手搭在窗臺上,心裡忽然想到:若是躲在這樣一處園子裡,一個人過一世,讀它一輩子的春秋三傳、四史妙文,倒也不枉來人世一遭……
羊雜碎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建議。她拉住佩佩的手,道:“反正錢大鈞也不在,不妨我們就在這裡住一夜,明天一早離開,怎麼樣?”這個提議立刻遭到了姚佩佩的堅決拒絕。她沉下臉道:“這地方再好也是人家的。杭州再美,畢竟不是東京汴梁!只消看一眼就可以了,我們賴著這兒,到底也沒什麼意思。你趕快去收拾收拾東西,我們一會兒就走。再說,明天一早我還要去廠裡上班呢。”
可碧雲坐在那兒一動沒動,那笑容那眼神越來越詭異。
“佩佩……”湯碧雲輕輕地叫了一聲,淚水又止不住地從臉上淌下來了。姚佩佩一看她流淚,心中凜然一震,忙問道:“羊雜碎,說實話,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我怎麼老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湯碧雲掏出手絹來擦臉,嘴裡含混不清地道:“佩佩,你可不要怪我。”
佩佩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即將發生,猛然記起來,剛才進門的時候,她明明看見大門上落了鎖,可僅僅這一眨眼的功夫,羊雜碎竟然給自己沏好了茶,那麼這開水是從哪兒來的呢?想到這兒,佩佩不由得汗毛倒豎,她覺得自己的膽都快碎裂了,恐懼從腳底沁出來,順著她的褲管往上爬,頃刻就漫遍了她的全身。
姚佩佩從桌邊站了起來,指著湯碧雲叫道:“羊雜碎,你,你在害我……”話沒說完,就感到眼前的房子、月亮、窗戶都裹在一個巨大的漩渦裡,飛快地轉動起來。而湯碧雲那張曖昧的臉,竟然分出了許多重影,在她眼前分分合合,層層疊疊,似乎有一屋子的人在望著自己……她感到頭腦昏沉,脹痛欲裂,腿腳卻不聽使喚,怎麼也挪不開步子。她癱坐在藤椅上,把桌上的茶杯猛地一推,一頭栽倒在桌子上,沉沉睡去。腦子裡最後殘剩的一點幽微的光亮,旋即熄滅。她知道茶杯翻了,茶水在桌面上漫過她的手指,熱一熱的。她聽見茶杯在桌子上“骨碌碌”滾一動著,最後“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她知道,她那不切實際的夢想、她那脆弱得像冰塊一樣的心,她那深藏不露的驕傲和矜持,像花一樣盛開在她的心底裡的所有女人的秘密,都碎了。
姚佩佩從羅漢床上醒過來,首先看到的就是一輪皎潔的圓月,不過,它眼看著就要被房簷遮住了。鱗片般的雲朵看上去很不真實,就像是天空突然皸裂,一圈圈銀灰色的裂紋玲瓏剔透。很快,她就聞到了一股煙味,可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綁住了一樣,絲毫動彈不得。她覺得腦子裡有一把錐子在攪著她的神經……她抬起右手,在床上胡亂一摸了一下,就摸一到了一條毛茸茸的大一腿。於是,姚佩佩開始了她有生以來最為劇烈的尖一叫。
“不要叫,不要叫!”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她耳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