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中秋節,碧雲是專門來請佩佩吃飯的。她說在城西的桂花巷新開了一家館子,平常是不對外的,那兒的螃蟹年糕做得很不錯。她前幾天剛去過,巷子裡的桂花全都開了。
兩個人坐在
客廳裡說了一會閒話,等到雨一停,姚佩佩便辭別姑媽,跟著湯碧雲走了。臨走前,姑媽硬是將一把油紙傘塞到佩佩的手裡,笑道:“還是帶把傘吧,看這天,雨一會兒還得下。”說完,很不自然地在姚佩佩的肩上拍了拍。
桂花巷的那個飯館位於城西的一個小山坡上。姚佩佩憑窗遠眺,可以看見梅城一帶黑黑的舊城牆。雨後的夕陽絢麗無比,烙鐵一般的火燒雲,中間夾雜著翡翠般的淺綠,把西山襯托得如墨如黛。成群的暮鴉在遠處的樹林上空盤旋,“嘎嘎”的叫著,把樹木的枝條都壓彎了。
“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烏鴉?”姚佩佩問道。
湯碧雲正在給她盛湯,似乎沒有聽見她說的話。到梅城這些年,姚佩佩還是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古城的蒼涼與美麗。窗外的風景令人賞心悅目。大雨過後,空氣清冽,微微有些寒意,那桂花的香氣釅釅的,靜靜的,浮在院落和花木之間,引人遐思。姚佩佩支著下巴看著窗外,心裡也是幽幽的,彷彿整個身體都被那濃烈的花香薰得浮了起來。
飯店雖然開張不久,卻也並不乾淨。青磚地面上早已積了一層油垢,加上眾多的客人從外面帶進來的雨水和泥巴,姚佩佩還沒有吃飯,早已沒有了胃口。等到飯菜端上來,照例是油膩得讓人反胃。特別是上湯的時候,服務員那有著黑色汙垢的大拇指是整個的泡在湯裡的。姚佩佩不知道湯碧雲為什麼會挑選這麼一個地方。湯碧雲看上去也有點心不在焉,她總是在迴避自己的目光,而且也並沒有顯示出怎樣的熱情,彷彿腦子裡同時在想著好幾件令人煩心的事。
湯碧雲沒話找話說,極力想讓氣氛變得親一熱一些。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一會兒說:“姚佩佩(她特意加了一個姚字),你以後不會恨我吧?”一會兒又說,“姚佩佩,你一定從心眼裡就瞧不起我,是不是這樣?”弄得佩佩莫名其妙。話題繞來繞去,最後又繞到了錢大鈞身上。佩佩不動聲色地聽她說話,隨便搭上一兩句腔,不一會兒就膩煩了,她有點後悔跟她出來吃飯。
“你覺得金玉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湯碧雲既然提到了金玉,佩佩立刻多了一份提防。心裡道,我猜得不錯,原來她也是個說客,現在終於切入正題了。
姚佩佩冷冷地瞪了湯碧雲一眼,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你要再提起這個人,我馬上就走。”說完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臉上充滿了警覺。
“不提他,不提他。”湯碧雲詭秘地笑了笑,可嘴裡仍然說:“我怎麼覺得這個人還不錯,就是臉上那個大痦子讓人看了心裡有點發毛。”
“你要覺得他好,你就嫁給他好了!反正你已經從錢大鈞那兒脫了身,現在正閒得慌……”姚佩佩刻毒地挖苦道,彷彿一心要激怒她似的。沒想到湯碧雲大度地笑了笑,說,“你說這樣的屁話,本來我應該生氣的,可我並不生氣!”
她攏了攏耳邊的頭髮,又道:“你呢?你能好到哪裡去?人家下了臺你就巴巴地跟著辭職,可那姓譚的心急火燎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糊里糊塗落在了一個風流小寡婦的手裡,你就是想當殉葬品都不夠資格,何苦呢?”
姚佩佩從碧雲的話中隱約聽到了錢大鈞的口吻,臉一紅,急道:“我辭我的職,跟他有什麼關係?”
“算了吧,你就別裝了。”湯碧雲夾了一塊年糕放在佩佩的盤子裡,柔聲道:“你那點小心思,哪裡能瞞得過我?我只是不忍心點破你罷了。不過有一點,佩佩,我不明白,那譚功達究竟有哪一點好,害得你整天五迷三道的?”
姚佩佩緊抿著嘴,將目光轉向窗外,道:“大概是,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會覺得安全吧……我也說不清。”
湯碧雲忽然道:“那麼我呢?”
“你?”姚佩佩笑道,“你這個人心機太深!我怕你還來不及呢!我總覺得,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被你賣了。”
剎那間,湯碧雲的臉色一下就變得煞白。拿筷子的那隻手不停的在發一抖,夾了半天也沒把那片香菇夾起來。姚佩佩見她情緒激動,略微有些疑心,可也沒怎麼往心裡去。
過了一會,她推了推湯碧雲,笑道:“你這個人怎麼回事,一句玩笑話也說不得?不管怎麼說,我們姐妹一場,就算哪一天我真的被你賣了,也只能心甘情願。畢竟是栽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手裡,怨不得天。”
沒想到她這一說,湯碧雲的神色更顯慌張,紫脹的嘴唇也哆嗦得利害。她手忙腳亂地取出一支菸來,叼在嘴上,可怎麼也點不著火。姚佩佩抓住她的胳膊,問她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湯碧雲猛吸了幾口煙,才道:
“我餓了一天,剛才吃得急了一點,就有點心慌。佩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