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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他?我怕他個吊!要不是鶴壁地委有人替他罩著,我才不用成天跟著他做小媳婦呢,還把自己的侄女給搭了進去。那麼一個雪白粉嫩的小姑娘,我呸!他都四十大幾的人了,也配!”
這是白庭禹副縣長的原話。他是在銅管廠檢查工作時喝醉了酒,才說出這番話的。我有一個親戚在銅管廠的伙房工作,碰巧聽見了,是他親口告訴我的。俗話說,酒後吐真言。我琢磨著,白副縣長所說的那個“他”,指的會不會就是縣長您呢?
……
即便把喝醉了酒這一因素考慮在內,白庭禹在公開場合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還是顯得有點不同尋常。這封匿名信將譚功達隱忍許久的怒火都勾了起來。白庭禹不僅讓自己的侄子當上了代理鄉長,而且私下裡在好幾個鄉搞起了包產到戶;譚功達最近一連好幾個提案,包括村村通公路計劃,建造集體居民點,喪葬改革,沼氣推廣等等,都遭到了他公開的反對。白庭禹甚至在黨委會上,不指名地暗示說,在梅城,有人犯了右傾冒進主義的錯誤。最讓譚功達不能容忍的,是自己苦心孤詣,克服重重險阻,才得以上馬的普濟發電廠的修建,也讓他暗中下令停了工。四月份回到普濟時,他曾讓高麻子帶他去水庫大壩看看,高麻子讓他最好不要去,“你去看了會傷心的。建築工人都搬走了,大壩上長滿了雜草,臨時指揮部的房子都叫當地的農民給拆了。”
錢大鈞這個人,也好不到哪裡去。譚功達說服了鶴壁的聶書記,提拔大鈞當副縣長時,高麻子曾再三勸他慎重。譚功達一意孤行,也不是沒有理由:這個人再不可靠,畢竟鞍前馬後,跟過自己這麼多年。可自打他當上副縣長之後,他的面目反而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有一個幹部私下向他反應,錢大鈞與省委的金秘書長打得火熱。今年金玉到梅城過年,錢大鈞一直陪伴左右,可居然沒給自己透露半點風聲!不行不行,得找個機會與他好好談談。
譚功達把那封匿名信撕成了碎片,又一揉一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隨後,他給縣委辦公室主任楊福妹打了個電話,讓她立刻通知縣裡的六個常委到家裡來開會。
“現在嗎?”
“現在。”
“算了吧,”楊福妹在電話那頭打著哈欠,“天都快黑了,外面又颳著這麼大的風……”
譚功達捏著電話的聽筒,朝窗外看了看。這才意識到,外面正在颳風下雨:樹枝狂擺,黃葉亂飛,寒雨如注,已是一派殘秋氣象。
“不如這樣吧,”楊福妹道:“常委會明天下午兩點開,地點就在四樓會議室,我這就逐個打電話去通知,阿好?”
第二天下午兩點,譚功達夾一著皮包,準時走進了會議室。他看見只有擔任記錄員的姚佩佩一個人在那兒,心裡不禁“格登”了一下。譚功達坐在椅子上,不時地抬腕看錶。
過了兩點半,楊福妹才來。她遠遠地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託著腦袋,看上去沒精打采的。
“人呢?”譚功達怒道,手指敲得桌面篤篤直響。
“人?什麼人?”楊福妹懵懵懂懂地看著他。
“我讓你通知開會的人呢?怎麼一個都沒來?”
“噢,”楊福妹站了起來,像背書似的說道,“白副縣長下鄉檢查工作去了;錢副縣長去省裡出差,還沒回來;還有兩個常委,一個生病,另一個電話打了一上午,沒人接。”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向我早點報告?嗯?這會,還他孃的開什麼開!”譚功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桌子“叭”地一拍,“你呢?開會遲到了足足四十五分鐘!來了還在那打瞌睡,怎麼連你也變得這麼渙散!”
楊福妹低著頭,嘴裡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麼。
“你還要狡辯!”譚功達朝她吼道。
楊福妹果然不吱聲了。呆呆地轉動著手裡的紅鉛筆,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你還笑!”譚功達這一叫,把姚佩佩也嚇得渾身一哆嗦。
楊福妹倒是不笑了,她攏了攏齊耳短髮,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把桌上的一大摞材料收羅收羅,往腋下一夾,一句話也沒說,走了。
正在這時,不知是哪個部門的辦事員,手裡拿著一張報表,走了進來,要請譚功達簽字。譚功達已經被楊福妹氣得失去了理智,一把從她手中奪過表格,看了看,隨手就往她懷裡一揣,大聲道:“籤個屁!你去找白庭禹籤吧!”誰知那姑娘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厲害角色,把白眼一翻,沒大沒小地頂撞道:“不籤就不籤,可縣長您說話可得文明點。”
譚功達自知理虧,臉一紅,也不作聲,拎起公文包,就怒氣衝衝地走了。
回到辦公室,姚佩佩見縣長還仰在椅子上,呼一呼喘氣,又咕咕咚咚地往肚子裡灌涼茶,知道他正在氣頭上,也不敢招惹他。就從抽屜裡拿出那本《三國志》來,看了沒幾頁,就聽得譚功達在叫她。
“姚秘書,你下樓去替一我買包煙上來。”
姚秘書問他買什麼牌子的煙。
“就買大前門吧。”譚功達道:“三毛八分錢一包,待會兒回來我再給你錢。”
姚佩佩正想走,忽然想起自己半年前買的那包煙還沒抽完,就對譚功達說:“縣長,我這有包‘大生產’,您抽不抽?”
“‘大生產’也行啊,你拿過來吧。”譚功達說,“哎,佩佩,你這兒怎麼會有煙?”
“我一個人心煩的時候抽著玩的。”
“這煙也能抽著玩嗎?女孩子抽菸,讓人看了多不好。”
姚秘書也不理他,從抽屜裡找出那包煙來,走到譚功達的桌子邊,遞給他。譚功達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看了姚秘書一眼,舉著煙盒道:“要不你也來一根?”
“您要讓我抽,那我可就真抽啦。”
“抽吧。”譚功達滿不在乎地說。
姚佩佩遲疑了一下,心想還是算了,連一個普通的辦事員都敢那麼頂撞他,我要是再抽上煙,讓人看見兩個人在辦公室吞雲吐霧的,免不了又是一番閒話。她見譚功達的杯子裡沒水了,就抓過水瓶,給他續上水。她見譚功達臉色特別難看,就想找些閒話來,給他打打岔,因此笑道:“譚縣長,聽人說您上次在集市上,給我買了件什麼禮物,怎麼這麼長時間,也沒見你送給我呀?”
“哦,你說的是那小泥人,”譚功達皺起眉頭,“在夏莊的集市上,我是買了兩個。可惜在回梅城的路上,讓汽車顛碎了一隻。”
不用說,碎了的那隻照例算在我頭上;那隻好的,定然已落在了白小嫻手中。要在平常,姚佩佩早就冷言冷語,怪話連篇了。可這會兒,她見譚功達餘怒未消,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