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虎見譚功達走到窗下的臉盆架前,正要洗漱,早已趨到跟前,將一杆擠滿牙膏的牙刷遞到縣長手中,謙卑地笑了笑:“這農村的集市是舊風俗,已延續幾千年,若完全不讓搞,恐怕也不現實。如今的供銷社,生產資料供應嚴重匱乏。別的不說,到了收割的季節,農民要買把鐮刀,都難上加難。我們幾個鄉幹部一商量,決定搞一個社會主義新集市,除了生產資料的交換、日用品的買賣之外,我們還搞了一個毛澤東思想文藝表演隊,在集市上表演,也算是移風易俗,古為今用吧。”
譚功達聽他說話有條有理,看上去人也顯得精神伶俐,辦起事來似乎頗有決斷,比起孫長虹那昏聵糊塗的窩囊廢,的確不知強了多少倍。只是他的頭髮梳成主席像的樣式,有點不倫不類。想到這兒,心中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
高麻子在一旁道:“白鄉長昨天見你喝醉了酒,惟恐有個山高水低,放心不下,在你床邊守了一夜,早上四點鐘才走的。”
譚功達聽高麻子這麼說,想起昨晚的事來,心裡倒是有些過意不去,便對未來的大舅子笑了笑:“昨晚也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只怪白庭禹這個狗孃養的,這麼大的事,他竟然連個口風都不漏給我。”
白小虎也笑了起來。他見譚功達洗完了臉,趕緊從口袋中掏出一個雅緻的白瓷小瓶,遞給譚功達,譚功達看了看,用手一擋:“雪花膏?我不用這個。”
用過早餐,譚功達忽然來了興致,對白小虎道:“我這就去見識見識你的新集市,怎麼樣?”
白小虎連聲說好。自己在前面帶路,鄉幹部簇擁在後,一行人走到院外,穿過那條一話檔南鐧潰愎岫ァ3雋訟鎰櫻餉婢褪且淮篤粒侗咴災腫泡牌押蛙住3靨林屑漵幸蛔蠓兀匕黃ど銑ぢ嗣艿穆<醒靨煉瑁恢毖由斕屆秈帽叩拇蜆瘸∩希蟯吩芏∶媸4蟆j磺宓奶鰲18衿鰲20酒骱透魃┚哐羋放趴l秈帽呋勾鈑幸桓魷誹ǎ擁難菰泵欽詒硌萑滸耄夢Ч鄣娜巳翰皇狽3齪逍Α:19用嵌寂澇謔魃希繳隙頰韭巳恕<興淙蝗饒鄭此亢斂患茁遙繢鎰櫓拿癖宕鞅壅攏諮猜摺
開始的時候白小虎還緊緊地跟著譚功達,碰到縣長沒見過的東西,他就逐一介紹:連枷、牛軛、空竹、會叫的風箏、鞋楦子……譚功達連連點頭。一見到故鄉的這些物件,譚功達心裡還是覺得挺親切的,可是不一會兒,他們倆就被人群衝散了。譚功達看見高麻子正在一個賣泥人的攤頭前向他招手,就擠了過去。
“這個泥人挺好玩的,你要不要給小嫻買一個?”高麻子道。
“她是本地人,從小見慣了這些玩意兒,哪裡會稀罕!”譚功達把小泥人拿在手中,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管她見過沒見過!你給她買了,也是你的一點意思。她見了保準眉開眼笑。”高麻子說。
經不住高麻子再三攛掇,譚功達問了問價錢,就給小嫻買了一個。高麻子搶先替他付了錢,兩人正要走,譚功達忽然又踅了回去。他在泥人攤上又挑了個一模一樣的買了。
高麻子笑道:“若是買兩個,須是不一樣的才好。”
譚功達道:“這一個,送給姚秘書。她是
上海人,沒見過鄉下這些土玩意兒。”高麻子抿嘴一笑,正要說什麼,只見白小虎已經到了跟前,就沒再言語。
逛完了集市,譚功達就召集鄉村各級幹部開了個會。高麻子雖是外鄉人,也被邀列席。會議開到一半,孫長虹來了。雖說是已經過了清明,可孫長虹還是披著一件破舊棉襖,臉色蠟黃,看來果然病得不輕。散了會,譚功達將孫長虹單獨留下來談話。譚功達問他昨晚怎麼不來,孫長虹兩眼一翻,攏了攏袖子,惡聲惡氣地道:“我倒是眼巴巴的想來給縣長大人接風,可人家不讓啊!”
“誰不讓你來?”
孫長虹將脖子一梗,沒再說話。
這時,一個鄉幹部湊到譚功達耳畔,低聲道:“孫長虹生的是肝病,腹水得厲害,傳染性極強。”
譚功達轉過身去,對孫長虹道:“你們鄉,有一個名叫張金芳的,你認不認得?”
“怎麼不認得?”孫長虹道,“她是我的外甥媳婦,住在水庫附近的興隆村。”
“她三天兩頭到縣上來胡鬧,攪得信訪辦雞飛狗跳,影響極壞。你們既然是親戚關係,見到她好好跟她說說。”
“說個屁,”孫長虹大嘴一咧,直著脖子嚷道:“腳長在她身上,她愛去哪兒去哪兒,犯不著我來管這u一巴事。”說完將他那破棉襖掖了掖,轉過身去,徑自走了。
譚功達氣得麵皮紫漲,半天說不出話來。白小虎見孫長虹當面頂撞,弄得縣長下不來臺,便笑著安慰譚功達道:“反正他已經是一個快死的人了,縣長犯不著跟他計較。”
可一聽他這麼說,譚功達又隱隱覺得有些刺心,不禁抬起頭來,重新把白小虎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吃過中飯,譚功達和高麻子告辭回普濟。白小虎領著一幫人,一直將他們送到村頭的大柳樹下,這才握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