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通過哨卡之後,小王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對佩佩道:“我一看見戴紅袖章的人,心裡就直哆嗦,何況他們還帶著,渾身上下都起了一層雞毛蒜皮。”
小王又把成語用錯了。他應該說“雞皮疙瘩”才對。可佩佩的心裡也像這雨天的一禍慘謊模勺乓徊忝拱擼揮行乃既ゾ勒u饈保鎏錳飯Υ鐫諍竺嫖柿艘瘓洌“小王,你的成語比賽怎麼樣了?”
“縣長您就別提了,”小王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第一輪我就被他們處之泰然了。”
怪不得小王成天狂練成語,原來他是在參加成語比賽呢!姚佩佩心裡想。不過——
“什麼叫做處之泰然?”姚佩佩不解地問。
小王道:“處之泰然你怎麼不懂?就是被淘汰了。”
他們抵達普濟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吉普車在普濟車站附近拐入了一條泥濘不堪的土路,往前又開了一段,向左進入了一個又長又深的巷子,出了巷子往右,有一大片水塘。水塘的四周披掛著一叢一叢的連翹,開滿了白色的小花朵。水塘對面就是一片粉牆黛瓦的幽深庭院。姚佩佩看見院門邊遠遠地站著一簇人,最前面的那一位穿卡嘰布中山裝的,佩佩記得,就是上回見過面的高麻子。
汽車剛停穩,高麻子就帶著幾個鄉幹部圍了過來,跟譚功達敘起了寒溫。有一個自稱叫孟四嬸的女人見佩佩落了單,就走到她跟前,嘴裡寶寶、寶寶的叫個不停。又是摸她的頭髮,又去捏她的手。姚佩佩想到自己都已經是二十歲的人了,還被對方稱作“寶寶”,心裡覺得莫名其妙。一時不知如何才好,嚇得她直往小王身後躲。
小王悄悄地將她喊到一邊,道:“這個孟四嬸,老家住在長江中心的州上,那個地方的人,就是這個風俗。別說是二十歲,你就是七八十歲,他們為了表示親一熱,都照樣叫你寶寶。但反過來卻不行,你不能叫他們寶寶,那是罵人的話。”
姚佩佩聽得似懂非懂,好在那孟四嬸已經放過了她,手裡挎個竹籃子,到河邊洗菜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高麻子不住地偷偷打量姚佩佩。他的眼角堆滿了眼屎,多喝了幾杯酒,說起話來也顯得特別興奮。姚佩佩被他盯得怪不自在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譚功達也有了幾分醉意,喝到後來,就和高麻子划起拳來。
姚佩佩平常最厭惡男人在酒桌上划拳,沒想到平常不苟言笑的譚縣長竟然也深諳此道,心裡倦倦的,有些不悅。高麻子再次用眼角的餘光盯了佩佩一眼,藉著濃濃的酒意,當著眾人的面,對譚功達道:“縣長果然好眼力,你是從哪裡找出這麼一個百裡挑一的美人來?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呀?”
姚佩佩的心裡猛地一驚,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心裡說,這高麻子喝多了酒,一定是把我誤認作白小嫻了,臉唰的一下就紅了。她見譚功達並無幫她解釋的意思,一生氣,便冷笑道:“高鄉長,您恐怕是認錯人了吧。”
她這一喊,高麻子也鎮住了,眨巴著他那對綠豆老鼠眼,彷彿一時不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半晌才狐疑道:“沒錯呀,縣長的未婚妻不是文工團的白小嫻嗎?可不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半個月前她們團來運河工地巡迴演出,我還和她照過一張像呢,怎麼會錯?”
姚佩佩的臉更紅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瞅著她。原來人家並沒有說錯,是自己自作多情。這高麻子,你說白小嫻,可眼睛看著我幹嗎?佩佩又氣、又急、又羞,笑又不是,不笑又不是,呆呆的望著滿桌的人,不知所措。
看著一桌子的人都不說話,高麻子手裡揮舞著酒瓶子,忽然指著姚佩佩,向身邊的幹部們介紹說:“這位是姚秘書,是譚縣長的乾女兒。當年她在洗澡堂賣籌子的時候被譚縣長撞見,就把她調到縣裡。姚秘書,我說的對不對?”
佩佩一聽見“洗澡堂賣籌子”幾個字,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就把桌子給掀了。可畢竟礙著眾人的面,又不能隨便發作起來。她瞥了譚功達一眼,他正從孟四嬸手裡接過一塊熱氣騰騰的毛巾,在那使勁地擦臉呢。倒是司機小王機靈,一把從高麻子手裡奪過酒瓶,笑道:“高鄉長,你也少喝點,下午我們還要去工地挖土呢。”就這樣,總算把他的話岔開了。
說不定在縣長的心目中,自己永遠都是一個洗澡堂賣籌子的不懂事的小姑娘。佩佩心裡不禁有幾分悲涼。自己平白無故的受了這一番折辱,也怪不得別人,都是自己惹火上身。人家高麻子話裡明明說了百裡挑一的大美人,你一個洗澡堂賣籌子的傻丫頭,你也配嗎?好端端的,多什麼心呢?你又算得了個什麼東西!還巴巴的用紫雲英花地的一揮襖湊疾匪忝
不過,人人都說白小嫻漂亮,在男人們的口中,簡直就是傾國傾城了。佩佩和羊雜碎曾在梅城中學禮堂門口撞見過她一回,看了半天,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心裡還是覺得有點不服氣。姚佩佩一個人坐在桌邊想心事,越想越生氣,等到孟四嬸端著臉盆把桌上的碗筷都收拾乾淨了,她才驀地發現原來滿桌的人都散了,只剩她一個人在那兒發呆。
下午,譚功達在鄉幹部們的簇擁下要去運河工地勞動。小王過來催她,姚佩佩雙手一抱腦袋,道:“我怎麼覺得頭痛得厲害?”
譚功達手裡拿著一把嶄新的鐵鍬,正往外走,聽見佩佩喊頭痛,就回過頭來冷冰冰的對她說:“你要實在不想去,也別找藉口,就在家待著吧。”說完拖著鐵鍬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