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夭李也 2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趙副縣長犯錯誤了?”姚佩佩一臉迷惑地問。

“不清楚。”譚功達道。

姚佩佩因見譚功達一隻手始終捂著腮幫子,說起話來含混不清,嘴裡還不時嘶嘶地往牙縫中吸氣,便問他嘴怎麼了。

“我的牙蛀了。”譚功達說,“昨天痛了一個晚上,腮幫子腫得老高。對了,你這兒有沒有什麼藥?”

姚佩佩說,她那兒有牛黃解毒丸,不過放在家裡了:“要不要我回去取?”她見譚功達遲疑不決的樣子,又補充道:“我騎腳踏車,也挺快的,一會就回來了。”

“算了吧,我還是去

醫院叫大夫看看吧。”說完,他順手抓過公文包,夾在腋下,捂著嘴,哼哼唧唧地走了。

姚佩佩坐在窗前,呆呆地看著那盆墨蘭,心裡惘然若失。她在縣機關工作了這麼些年,與趙煥章總共也沒打過幾個照面,可這個人在遠赴他鄉之前竟然還記得給自己留下一盆花來,她的心裡暖融融的。

她還記得,有天下午會議結束後,開會的人都走光了,他卻漲紅了臉,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裡叼著一支香菸。菸灰落了一身,撣也懶得撣。佩佩悄悄地走近他,生怕嚇著他:“趙副縣長,散會了……”

她又想起今年春節前趙煥章用小楷謄抄的那首浣溪沙詞。它貼在走廊的佈告欄裡,除了自己,沒有人朝它多看一眼。看著那淡紫色的花朵在風中微微翕動,若有所思,若有所語,姚佩佩鼻子一酸,眼中不覺落下淚來。

中午的時候,錢大鈞打來了一個電話,約她去鴻興樓吃飯。佩佩道:“怎麼忽然想得起來要請我吃飯?”錢大鈞只是嘿嘿得笑。佩佩又問:“是單獨請我一個,還是讓我去陪別的什麼人?”

“你來了就知道了。”大鈞道。

姚佩佩騎上腳踏車,來到鴻興樓飯店,由一條逼仄的木樓梯,上了二層。地上的毯子黝一黑黝一黑的,樓梯扶手也是滑膩膩的,手一碰,就有一種不潔之感。姚佩佩知道,在梅城地方,這已算是最好的飯店了。二樓的大堂裡坐滿了人,服務員領著她側著身子一直走到裡邊朝北的一個大房間門口。她看見錢大鈞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朝她招手。

從省裡來的金秘書長坐在主位,他的右邊依次坐著白庭禹、楊福妹、還有信訪辦的老徐。另外還有幾個人,她一概不認識。姚佩佩見門邊的一張椅子還空著,就惴惴不安地坐了下來。錢大鈞見人都到齊了,就招呼服務員上菜。

金秘書長看上去似乎五十來歲,身穿一件灰色中山裝,口袋上方彆著一枚毛主席像章,大敞著領口,露出了脖子上粗大的喉結。由於距離很近,他嘴角的那顆大痦子分外觸目,似乎還綴著一撮黑一毛,樣子看上去更顯一火骸12綴貳t詞橋閌×斕汲苑埂?汕缶紋猩銜夷兀坑捎諞ε迮邇『米誚鷯衩厥槌さ畝悅媯難劬Σ恢貿畝矗壞玫拖巒罰睦鋦械轎櫱模蠡諶詞搶床患傲恕

幾道冷盆端上來之後,錢大鈞就起身斟酒。楊福妹推說不會喝,向服務員要了一杯茶。姚佩佩也是要喝茶的,可看見楊福妹要了茶,忽然心生厭惡,連帶著把怒氣撒到茶上,緊抿著雙一唇,一聲不吭。好在錢大鈞善解人意,讓服務員給她倒了一杯開水。

白庭禹端起酒杯,站起身來正要說話,金玉忽然道:“譚功達縣長怎麼沒有來?”

錢大鈞正要解釋,姚佩佩突然搶在前頭,貿然說道:“譚縣長?他去

醫院看牙了。”

話一齣口,自己聽上去都覺得不對勁,似乎是在急於替縣長分辨什麼。而且這一分辨,反而使得譚功達的缺席,有故意推託之嫌,不覺臉一紅,深深地低下頭,心裡怦怦亂跳。她偷偷地拿眼睛朝四周瞅了瞅,見房內餐桌周圍並無空位。或許他們根本就沒有通知譚功達,錢大鈞在給她打電話的時候,也並未問起他。

白庭禹到底說了些什麼,姚佩佩一句都沒聽清楚。白庭禹說完了話,金玉起身介面道:“白縣長太客氣了。大年三十敝人臨時決定來梅城過年,順便做些調查研究,承蒙各位盛情款待,終日相陪左右,金某感激不盡。今日權借貴縣寶地,略備薄酌,聊表心意,並謝叨擾之罪。”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原來是金玉的答謝酒筵。聽他話中的意思,似乎春節前就已經來到了梅城,而眼下就要辭別回省城去了。金秘書長這麼一說,白庭禹慌忙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招待不周。”

錢大鈞也連聲道:“客氣客氣,金秘書長太客氣了。”

楊福妹也夾在裡面附和道:“對對,招待不周。金秘書長看得起我們,選擇在梅城過年,是我們全縣十幾萬人民的福氣,平時我們請都還請不動呢。”

倒是信訪辦的老徐,雖然職位卑賤,說起話來倒是從容坦然:“細說起來,金秘書長恐怕還要算是半個梅城人吧?”

金玉道:“那倒是。我當年在去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學習之前,在梅城住過七八年呢。”

“要不等會兒吃完了飯,我們幾個陪著金秘書長去梅城老宅子裡看看?”白庭禹建議道。

金玉略一沉思,便說:“那就不必了吧。蘭芝這一死,房子早歸了公了……我好像聽說,那處房子,如今是譚縣長住著不是?”

錢大鈞點頭道:“52年分房子的時候,女主人剛剛去世,沒人敢住。譚縣長就自己搬了進去,他是個不信邪的人。”說完微微一笑。

姚佩佩見他們把話題扯到別的事情上去,談興甚濃,沒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心裡暗自慶幸,一直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可細細一聽他們的談話,又覺得他們說的話裡大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