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譚功達也試著將縣裡的事跟白小嫻說說,小嫻倒是有耐心聽,可根本沒往腦子裡去,聽完了就說:“你一個人管這麼大一個縣,那該有多好玩啊!”或者說:“老譚,要不我們換一換,我來替你當縣長,你去我們文工團跳舞得了。”可見,她也沒把譚功達的話當一回事。
他坐在黑暗中,腦子裡想著這些雜七雜八的事,兩條腿都凍麻了,正想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電話鈴就響了。
話筒的那一端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
“猜猜看,我是誰?”
譚功達有點聽出他是誰來了,心裡又不敢確定。愣了半天,只得冷冷道:“對不起,我猜不到。”
“我是趙煥章。”對方哈哈大笑。
譚功達詫異道:“怎麼,怎麼是你?”
趙煥章反問道:“難道我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嗎?”
趙煥章把電話打到他家,這還是第一次。而且這個人平常不苟言笑,今天卻在電話裡嘻嘻哈哈的,多少有點反常。沒準是遇到了什麼高興的事。兩個人互致新春問候,又寒暄了一會兒,趙煥章道:
“我給你打電話是為了跟你告個別。”
“怎麼,這大過年的,你還要出差去嗎?”
“不是出差,是出門。”
譚功達聽出他話中有話,正想問個究竟,趙煥章忽然問他:
“老弟,你喜歡養花嗎?”
譚功達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就趕緊說:“喜歡啊,怎麼呢?”
“你是喜歡蘭花呢,還是水仙?”
兩種花譚功達都沒見過,可既然對方問起,他出於禮貌,想了想,硬起頭皮說:“水仙大概好一點吧。”
“那好吧,再見。”
對方沒等他答話,就把電話給掛了。譚功達放下電話,站在桌邊,半天回不過神來。沒來由地打電話拜年,又沒來由地結束通話了電話,這趙煥章究竟是什麼意思?他知道趙煥章是商務印書館編字典的出身,肚子裡頗有些墨水。平常邋里邋遢,連澡都懶得洗,可就是喜歡養個花花草草什麼的,很有些小資情調。據同樣喜歡養花的楊福妹說,他家的院子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盆花,臺階上,院牆上,地上,到處都是。有一年她看中了一盆“美人”,實際上就是狗蠅梅,問趙煥章討,趙煥章倒是給她了。可每過一段時間,他都要登門,去看看他的“美人”怎麼樣了,弄得楊福妹的老孃煩不勝煩。最後,小楊找了個藉口推說這花自己養不活,讓趙煥章又給抱回去了。有一句話趙煥章時常掛在嘴邊,叫做“萬事向衰無藥起,一身躺倒任花埋”。話雖說得頹唐了些,可縣機關的人都知道他惜花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