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縣長的婚事 10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那照你看,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姚佩佩笑道。

“這個人哪,百分之百是個花痴。”湯碧雲煞有介事地說:“絕對是個花痴!”

“你怎麼知道人家是花痴?”

“我們街上就有這麼一個花痴。是個開豆腐店的,平常倒也挺正常,只是不能讓他瞅見年輕漂亮的女孩。一見到女孩,他的眼珠立刻就不會轉了。那眼神我記得最清楚,就跟你乾爹一模一樣。那天我們去了七個女孩,我們在院子裡幹活的時候,譚縣長也會出來看看,和我們說說話。他有時候看看樹啦,有時候看看天上的雲啦,可眼睛一旦落到哪個女孩身上,立刻就發了呆,漸漸的就沁出一片青光來。這就是典型的花痴眼神。我小時候一直跟豆腐店的夥計在一塊玩,絕對不會看錯的。這種人不會專門喜歡某一個女孩,而是天底下所有的女孩他都喜歡。他四十多歲沒娶上媳婦,原因就在這裡。據我媽媽說,就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千萬不能嫁給這號人!”

她這一說,把姚佩佩笑得伏在桌子上倒不上氣來。等她笑夠了之後,便對湯碧雲道:“這麼說,那天他也盯著你看來著?”

“那當然。”湯碧雲為了證明自己的花痴理論,只好連自己也犧牲了,“不過,他最喜歡的是縣婦聯的小曹,還有廣播站的小朱,還有,對了,黨辦的小芹。小芹是個靦腆的姑娘,被他看得實在不好意思了,就對譚功達說:‘縣長,你在看什麼呢?’譚功達嚇得一激靈,這才清醒過來了,笑道:‘噢,你嚇我一跳,我在看老徐編籬笆呢。’小曹她們幾個你捏我一把,我捏你一把,都在那兒偷著笑。譚功達還在那發愣呢,嘴裡道:‘小曹,你們有什麼好笑的事,說來我聽聽!’我們當時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就連老徐也背過身去,掩口而笑。”

“你就愛胡說八道,”佩佩道,“編出這麼一件事情來,逗我開心!按說,人家縣長也沒得罪你,用不著這麼刻毒吧!這話要是傳到白小嫻耳朵裡,那豈不是壞了人家的好事?”

“你怎麼反而替他說起好話來了?我媽媽說了,花痴是最不能同情的,你同情他,就著了他的道了。”碧雲認真地說。

“不過他平常在縣裡對待女下屬倒是挺嚴厲的,不像你說的那麼不堪吧。”

“嗨,那是裝的。”湯碧雲道,“你想想看,明明是個花痴,可非得裝出一副正經樣子來,可見他的心裡承受了多麼大的痛苦。據我所知,這花痴可有許多種……”

“好了好了,快別胡說了。”姚佩佩道,“我笑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怎麼樣?你現在開心了吧?我就不信不能把你逗樂。”

“原來你還真是逗我玩啊!”

“是不是我成心逗你,你和他在一個辦公室,時間長了,你自己就能看出來。”

兩人吃完了飯,又說了一會閒話,湯碧雲問她願不願意陪她在街上走走。隨後從口袋裡掏出兩張戲票來,撕給佩佩一張:“明天晚上八點,在梅城中學禮堂。為了搞到這兩張戲票,前天我和錢大鈞磨了半天的嘴皮子。”

“什麼戲?”佩佩問道。

“新排的《十五貫》。是省裡來的劇團,只在梅城演三場。”

兩個人說著話,沿著黑暗的街道,高高低低地往前走。街上空寂無人,沒有一盞路燈。兩邊商鋪的木排門都已關上,昏暗的燈光從狹長的門縫中擠出來,橫鋪在大街上,遠遠看上去,整條街就像一張放倒的梯子。她們走到供銷社門口,姚佩佩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站住了,問她道:“碧雲,那天在食堂門口碰到錢大鈞,說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跟你商量……”

“怪了,”湯碧雲在黑暗中哆嗦了一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喃喃道:“我正琢磨著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你,你就來問我了。你說怪不怪?”

“他找你什麼事?”

湯碧雲半天沒有吱聲,儘管姚佩佩看不清她的臉,可仍能感覺到她的心慌意亂。有一條溪流不知在什麼地方嚯嚯地流淌。更遠一點的樹林裡,傳來斑鳩的鳴叫。

“反正不是什麼好事,”湯碧雲說著,一個人朝前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對姚佩佩道:“你覺得錢大鈞這個人怎麼樣?”

“到底是什麼事?你這麼吞吞吐吐的。”佩佩有點急了,抓住她的一支胳膊,用力搖了搖,似乎想把她想說而沒有說出來的話搖出來:“你這個人,沒邊兒沒影兒的事,你說起來就嘮叨個沒完,可到了節骨眼上,卻又吞吞吐吐。不過,你要真的覺得不方便告訴我,也就算了。我不會逼你的。”

“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又何嘗不想告訴你?說實在的,我心裡也還沒把握。告訴你,白白的讓你擔驚受怕罷了。”

“我害怕?”姚佩佩詫異道,“這事與我有什麼關係?”

“算了,還是不說了吧,我對錢大鈞,是發過誓的。”

猶豫了半天,湯碧雲終於沒有將這件事情說出來,兩個人在梅城棉紡廠的門口懨懨地分了手。

第二天上午,在四樓會議室召開了幹部會。縣委辦公室主任楊福妹特地把姚佩佩叫了去,讓她擔任會議記錄。一進會議室,佩佩看見白庭禹的臉上果然塗滿了紫藥水,乍一看就像是個唱戲的剛剛化完妝。

會議由楊福妹主持,中心議題是討論譚功達提出的關於在梅城縣開鑿大運河的建議。從白庭禹、錢大鈞臉上錯愕的表情來看,這個方案還是第一次提出來。除了楊福妹之外,譚縣長並沒有事先與幹部們通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