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縣長的婚事 9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一個身穿燈芯絨馬夾的女孩趕緊過來,將手裡的一個紙兜遞給譚功達:“我們在路上買的,還是熱的呢。錢副縣長料到您還沒吃早飯呢。”

“是啊,錢副縣長一心惦記著譚縣長沒吃早飯,”另一個女孩子道:“至於我們有沒有吃過早飯,他就不管了。”

本來想開個玩笑,可話一齣口,她自己聽著都覺得彆扭,加上田小鳳一連白了她好幾眼,臉一紅,愣在那兒,有點發窘。

譚功達見狀趕緊將手裡的包子遞給她:“那就一塊吃,一塊吃。”

“我已經吃過早飯了,剛才我是開玩笑的。”那女孩道。譚功達見她有些面熟,就問道:“你是哪個科的?叫什麼名字?

“羊雜碎。”錢大鈞笑道。“就她嘴碎,有名的落後分子。”

他這一說,大夥全都笑了起來。

一進屋,錢大鈞就踱著方步,幾個房間來回亂躥。一會說這個該扔,一會說那個該換,哪面牆上應掛幅字畫,哪個桌上應擺個花瓶,末了,他抬腕看了看錶,嘴裡嘀咕道:“這個姚佩佩,怎麼這會兒還不來!”

“怎麼,你把她也叫來了?”譚功達嘴裡吃著包子,嘟噥道。

“叫了。昨天下班時恰巧遇見了她,她答應要來的。她這個人,成天懶懶散散,這會兒說不定還在床上睡大覺呢。”

“叫她來做什麼?她是郭呆子幫忙,越幫越忙。”

“你可不要小瞧了她去,”錢大鈞道:“人家是從上海來的,家裡又是大資本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本來我讓她來,是為了讓她幫著看看這屋子的佈置,要不要添點傢俱和擺設。”

“你怎麼知道她家是大資本家?”

“嗨,也就一週前吧,從上海的市三女中,來了兩個幹部,他們是來做外調的,想了解一下姚佩佩在梅城的情況。她們家那攤子事,說起來話就長了。”

兩人正說著,忽聽得門外一陣歡聲笑語。譚功達一愣,笑道:“說到曹操曹操到。恐怕是佩佩來了,我出去招呼她一聲。”說完將吃了一半的包子擱在桌上,飛快地跑了出去。

譚功達來到院外一瞧,哪兒是什麼姚佩佩?原來是信訪辦的老徐,手裡捏著一團細麻繩,替他扎籬笆來了。那老徐年紀大了,剛一蹲下,身子往後一仰,便是一跤,逗得那幾個女孩子笑翻了天。院外的大道上下了一夜的雨,地上落滿了花一瓣,風一吹滿地亂飛。遠處河灘上的青草地綠油油的,四下裡空空蕩蕩,並不見一個人影。

錢大鈞他們忙到天黑才走。

譚功達裡裡外外轉悠了一遍,看到屋裡屋外窗明几淨,一塵不染,事事都停當,頓時覺得神清氣爽。竹籬修補好了,雜草拔除了,井臺沖洗得乾乾淨淨,院中的碎磚石在牆角堆著,就連那畦菜地,也新翻了泥土。老徐的妻子從家裡勻了一點菜籽,替他種上了。她還對譚功達說:“等到下個三兩場雨,到了麥收時分,新娘子過了門,你就可以吃上自己園子裡的青菜了。”

屋子新糊了窗紙,有一股淡淡的塵土氣和肥皂味。惟一遺憾的是帳子洗得晚了些,手一摸還是潮的,但田小鳳走前還是張羅著給他掛上了。譚功達搬了一個小馬紮,坐在院中的井臺邊,看著天空如洗,月上梢頭,心裡就有一種闃寂之感。耳畔似乎仍然迴盪著那幫女孩的說話聲,彷彿她們仍未離去,仍在他的屋子裡,進進出出。女孩們成群結隊,花枝招展,嘰嘰喳喳,又別是一番情趣。何等恬謐!何等安穩!何等美妙!等到她們一走,心裡怎麼忽然缺了一塊?這又是什麼緣故?

這的確是個問題。

第二天上午九時許,白庭禹就把他的哥哥嫂子給帶來了。白慕堯夫婦滿臉帶笑,手裡大包小包提著禮品。女人笑著說,不過是鄉下的一點土產,他們第一次上門,也是個小意思。

白庭禹道:“老譚,我還有點事,就不進去了,你們一家人好好聊吧!”說完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對譚功達說:“知道你不會生火做飯,我在鴻興樓訂了一桌飯,中午十二點我再來喊你們。”

譚功達將兩人讓到

客廳的桌邊坐下,就忙著擺杯子沏茶。那女人將頭上的一塊寶藍方巾取下,攥在手裡捏著,抬頭滿屋子亂看,一會兒便道:“房子倒是挺寬敞的,收拾得也乾淨,一看就知道我們譚縣長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就是,太素淨了點。”說完,笑眯眯地望著他。譚功達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匣子,用指甲彈開,遞給白慕堯。白慕堯慌忙連連擺手,一迭聲地說:“不會。不會。”那女人瞥了丈夫一眼,對譚功達笑道:“他平常是抽菸的,只是見到生人拘束。要讓他多說一句話,也怕要咬到舌頭根子。”隨後她用胳膊碰了碰白慕堯:“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既是縣長讓你抽,你就抽唄。”白慕堯嘿嘿地笑了兩聲,這才從煙匣中取出一根菸來,叼在嘴上。

白慕堯看上去不擅言辭,五十好幾的人了,可依然高大健壯。譚功達再將目光移向另一邊,端詳起那個婦人來。這一看,不覺暗自吃了一驚。這個女人與白小嫻長得一模一樣,竟然是用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難道白小嫻以後也會變成這個樣子?也像她一樣眼袋松垂,紅腫,雙下巴,肥鼻樑,一笑起來滿臉都是褶子?昨天在文工團見到白小嫻時,那張臉帶給他的超凡脫俗之感立即蕩然無存。他在腦子裡將白小嫻衰老的過程飛速地盤算一遍,不禁悲從中來,大為傷感。那女人見譚功達兩眼放出虛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不知是何緣故,開始還忍著,臉上浮著一綹僵冷的笑。到了後來,見縣長那眼神越發地呆滯起來,不知不覺紅了臉,心裡暗想:他這樣咧著嘴,一個勁地盯著我看,像笑不像笑的,究竟是什麼意思?莫非他是個花痴?再一想,自己也是五十歲的人了,也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