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離開墓地往村裡走的時候,喜鵲忽然站住了,回頭往身後看了看,眼光好像在找著什麼,過了半晌,突然叫道:“咦,小東西呢?”
老虎和父親是這一年四月離開普濟的。柳樹垂青,春草萋萋,村中的桃花正在怒放。寶琛說陸家的黴運就是從當年陸老爺移種桃花開始的,它的顏色和香味都有一股妖氣。到了夢雨飄瓦,靈風息息的清明前後,連井水都有一股甜絲絲的桃花味。
在大金牙的瞎子老孃看來,秀米和翠蓮都是千年道行的桃木魂靈轉世,只不過吸附了妖魔的精氣而已。
那些日子,她已經把學堂的種種枝節編入戲文,配以蓮花落的腔調,帶著兩名女一童,走村穿巷,四處賣唱乞討。
在這些戲文中,他的兒子大金牙儼然就是降妖捉鬼的鐘馗的化身。他不顧自身的安危拎著兩把殺豬刀,隻身殺入魔障妖陣之中勸人向善。臥薪嚐膽,九死一生,終因寡不敵眾,被妖女奪走了性命。正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老孃涕泗流。
在她自編的戲文中,翠蓮則變成了褒姒、妲己之類的禍水。她私通龍守備在先,誘賣陸家百餘畝田產於後,最後賣主求榮,是千人騎,萬人踩的不要臉的婊子。
語屬不稽,辭多不倫。不過,從她的唱文中,老虎多少還是知道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另一些事,老虎還是有點不太明白。既然秀米對翠蓮早有防備,她為何遲遲隱忍不發,假裝看不見?另外,翠蓮和秀米先後兩次問龍守備是不是屬豬的,又是什麼緣故呢?
龍慶棠因與秀米有舊,再加上丁樹則與當地三十餘位鴻儒、鄉紳聯名上書具保,秀米被押解至梅城之後並未立即處死,而是被羈押於地牢之中。據說,丁樹則提出了兩條理由,其一是秀米的瘋病,她所做的事,她自己並不知曉;另外,秀米當時的腹中已有四個月大的嬰兒。
知府特准生下孩子後再行處死。
老虎已經知道那是譚四的孩子。譚四的父親譚水金曾四處託人尋訪這個孩子的下落,希望用一生積攢將孩子贖回,以圖為世代單傳的譚家留下一脈香火。但最後不了了之。那些日子,他整天都聽喜鵲和寶琛說,孩子生出來,又是一個小東西。
宣統二年八月,秀米懷胎九月之後,於獄中生下一個孩子,未及滿月,即由官府出面,讓一名獄吏的一奶孃抱走。就在秀米行將被絞死的前夕,武昌事起,辛亥革命驟然爆發,地方各省聞風響應。龍慶棠亦於八月的一個風雨之夜,殺死知府一家三十餘口,旋即宣佈梅城獨立。風雨如磬,一日三驚。龍慶棠亦奔走於武昌、廣東、北平之間,與各路豪強互通聲氣。被羈押在幽深地牢中的秀米似乎被人徹底遺忘。只有一位年老的吏卒,日日送飯送水而已。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了。
老虎離開普濟之前,與父親來到夫人墓前拜別。用寶琛的話來說,他們要永遠離開普濟了。喜鵲無處可去,暫且留下看屋。事實上,直至她最終老死,亦未離開過這個院落。三十二年後,也就是!」943年夏末,老虎作為新四軍挺一進中隊的支隊長,率部進駐普濟的時候,喜鵲已經是年近六旬的老人了,她一生未嫁,記性亦大不如從前,與她說起以前的事,她只是微微搖頭或頷首微笑而已,大有麥秀黍離之感。小東西墳前的一棵苦楝樹,已有碗口粗細,大片金針花,仍是黃燦燦的一片。老虎坐在濃密的樹一幌攏匪紀簦皇み襉輟j朗虜諮#暝鋁髯揮行《髟諼逅暾飧瞿炅瀋希蝗恢兄埂2還茉諍文旰臥孿肫鷀蓯俏逅輟
〔!」969年8月,老虎身為梅城地區革命委員會主任,被免官罷職,接受遊街批鬥。四年後,來到了普濟,這也是最後一次。他在陸家大院那座行將坍塌的閣樓中找到了最後的歸宿之地。他在閣樓的房樑上用褲腰帶懸樑自盡,享年七十六歲。〕不過,這也都是以後的事了。
老虎和父親回到慶港之後,寶琛曾託人疏通,買下牢頭,先後三次趕往梅城監牢,探望秀米。前兩次,秀米避而不見,亦未說明理由。第三次,秀米總算接受了寶琛捎去的衣物,但仍未能與他相見,只是託人帶出一塊絲質白帕,上書小詩兩句。詩曰:未諳夢裡風吹燈,可忍醒時雨打窗。
寶琛見了,亦不甚了了。隨後,音訊漸隔,老虎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任何訊息。
第四章禁語喜鵲一下子就被嚇醒了。誰在嘆氣呢?那聲音聽上去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既清晰又沉重。喜鵲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點了燈,看了看秀米,她似乎睡得很香,牙齒磨得咯咯響。喜鵲疑神疑鬼地開啟了門,閣樓外月亮在雲層裡若隱若現,樹木在風中搖晃,颯颯有聲,並不見半個人影。會不會是自己聽錯了,或者做了一個夢?她的心裡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