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慶福果然是一副好脾氣,聽韓六一番勸,就丟一了秀米,自己來到桌邊入了座。抖開那面紙扇,呼啦呼啦地扇了起來。
秀米先是不肯入座,經韓六頻遞眼色,死拖活拽,就在懷中藏了一把剪刀,坐在了他的對面。秀米見那老兒死盯著自己看,心中又羞又急,心裡恨不得立即跳過去將他亂刀捅死。她抬頭瞥了他一眼,見他面目醜陋,目光邪淫,又聽他嘴裡“妹妹妹妹”地亂叫,不由得眼中就墜出淚來。
桌上的菜餚早已排布整齊,那廚子也已篩了酒,正要給慶福斟上,誰知被慶福用摺扇一格,喝了一聲:且慢!嚇得廚子把酒潑了一身。
“且慢,”慶福轉身對侍立在身後的兩名丫頭說道,“紅閒、碧靜,你們哪一位先來唱一段戲文來聽,也好助個興兒。”一個丫頭趕緊在他耳邊問道:“三爺想聽哪一齣,哪一段?”慶福想了想,吩咐道:“你就唱‘自嘆今生,有如轉蓬……’”
那丫頭清了清喉嚨,張開那櫻桃小嘴,嬌一聲嬌氣地唱了起來:殘紅水上漂,梅子枝頭小。
這些時看見淡了誰描?
因春帶得愁來到,春去緣何愁未消……
正唱到這裡,那慶福眯著眼把扇子在桌上一敲,不耐煩地說道:“錯了錯了,又錯了。春盡緣何愁未消。
一字之差,意趣全無。“那丫頭一慌,愣了半晌,又改口唱道:春盡緣何愁未消,人別後,山遙水遙。
我為你數歸期,畫損了眉梢。
自嘆今生,有如轉蓬,隋堤柳絮轉頭空,不知身在何處,煙鎖雲封。
……
丫頭唱完,座中半天無人答話,那慶福也像是觸一動傷懷,兀自在那兒抓耳撓腮。那廚子抱過酒來,正要替他斟上,不料,那慶福忽又用扇子一格,道:“且慢。”那廚子又是一哆嗦。
慶福將自己面前的碗拿在手中,湊在燈前細細察看了一番,然後遞給韓六道:“大姐再替一我去灶下洗一洗,再用開水燙過拿來。”
韓六怔了一下,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但她還是一聲不吭地接過那隻藍瓷碗,去灶下洗燙了一遍。
那慶福拿過碗來,依然是左看右看,末了忽然記起來,笑道:“不行,我還得自己再去洗一遍。”說完徑自離座去洗碗了。
韓六笑道:“三爺莫非是擔心有人在你碗裡下毒?”
“正是。”慶福道。臉色忽然一懷料呂矗“不是信不過大姐,如今花家舍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我也不得不防。”
秀米忽然想起喜鵲來。她也是每次吃飯都要自己將碗洗上好幾遍,唯恐有人在她碗裡放進砒霜。沒想到這個土匪頭目竟然和喜鵲是一樣的毛病。一念之間,彷彿自己又回到了普濟。再看屋外夜黑如墨,屋內一燈如豆,光影飄忽,不覺思緒紛擾,恍如夢寐:莫非這些人都是狐狸變的,自己原本並未離開普濟,只不過偶然中闖入一處墳地了,中了狐狸鬼魅之魔?
秀米正低著頭在那兒胡思亂想,忽聽韓六道:“三爺你也太多心了。這處小島平常人跡罕至,廚子也是你派來的,自然萬無一失。退一步說,就是有人存心下毒,也應下在酒裡……”
慶福嘿嘿冷笑道:“此話甚是。這酒也得你們先嚐了之後,我才能喝。”
廚子遂給每人都倒了酒,也給自己斟了一杯。廚子先把酒喝了。慶福又用手指了指韓六,說了聲:“你。”
見韓六也喝了,又停了半晌,慶福這才端起酒來一飲而盡。然後抹抹嘴唇,嘆了一聲,對韓六道:“大姐休要笑我,那二爺是何等聰明精細之人,每天飲酒用餐,必得用人嘗過之後兩個時辰,眼見無事才肯自用。
不料,機關算盡,到頭來還是誤了卿卿性命。俗話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不怕萬一,就怕一萬。“”二爺死了?“韓六吃了一驚。
“死了。”慶福道,“兩天前剛落了葬。”
“好好的,二爺怎麼會死了呢?”
“總攬把被殺之後,我曾懷疑是二爺覬覦權位,對他暗中下了手。他這一死,說明總攬把不是二爺所殺。
明擺著另有高人,只是尚未現身。“
“二爺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