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倒是步步地退讓,假裝聽不懂她的話,歪在床上看著她笑。母親進屋來找梳子,她連看也不看她,兀自站在窗前,一動不動。母親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又是摸她的頭,又是捏她的手,最後輕輕地摟著她的肩膀道:“走,到我屋裡去陪我說說話。你別說,住在這麼個小院裡真還有點人呢。”
晚飯就安排在米店裡。一張八仙桌緊挨著揚秕穀的風箱。在風箱的另一側,是舂米用的大石臼,四周的牆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網篩和竹匾,牆角有一個稻箱,一撂巴斗。空氣中飄滿了細細的糠粒,嗆得人直咳嗽。
飯菜還算豐盛,陳老闆還特地弄來了一隻山雞。母親一邊和老闆說著話,一邊往秀米的碗裡夾菜,同時拿眼角的餘光斜斜地兜著她。母親對她這麼好,還是第一次。她的鼻子酸酸的。抬頭看了母親一眼,她的眼睛裡竟然也是亮晶晶的。
吃完飯,張季元一個人先走了。母親和寶琛陪著陳老闆沒完沒了地說話,秀米問翠蓮走不走。翠蓮手裡抓著一隻雞腦袋,正在用力地吮吸著,她說她呆會兒要幫著人家收拾碗筷。
秀米只得一個人出來。她擔心在回屋的路上遇到張季元,就站在門外的一棵松樹下,無所用心地看著山坳裡的燈火,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白天的事。那燈光像是星星撒下的金粉,浮在黑黢黢的樹林裡,看得她的心都浮起來了。她的心更亂了。
她估計張季元差不多已經回到那座小院了,才沿著米店山牆下的一條小路往前走。走到那個黑森森的竹林邊上,她看見張季元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吸菸。他果然在那兒等她。跟她隱隱約約的預感一樣。天哪,他真的在這兒!她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來。她屏住呼吸,從他的身邊經過。那白痴還在那兒吸菸,紅紅的煙火一閃一滅。她走得再慢也沒有用。那白痴什麼話也沒說。他難道沒有看見我嗎?
就在秀米走過竹林的同時,張季元忽然沒來由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道:“這陳老闆,家裡剛死了人。”
就這樣,秀米站住了。她回過身來,看著她的表哥,問道:“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張季元朝她走過來。
“那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張季元說,“而且不止死了一個人。”
“你自己胡編罷了,你憑什麼說人家死了人?”
“我來說給你聽,你看看有沒有道理。”
他們在這麼說話的時候,實際上已經並排地走在竹林裡,竹林裡已經有了露水,溼溼的竹枝不時碰到她的頭,她就用手格開。因為說起一樁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她劇烈跳動的心此刻安寧下來。張季元說:“你還記得翠蓮問那陳修己,這麼好的小院為什麼沒人住,老闆抬手拭淚嗎?”
“記得……”秀米低聲道。她不再害羞了。即便是表哥的胳膊碰著她,她也不害羞。
“我剛才在院子裡看見,南瓜架下擱著一隻孩子睡過的搖床,說明這個院子裡是曾經有過孩子的。”
“那孩子到哪裡去了?”
“死了。”張季元說。
“怎麼會呢?”秀米嚇了一跳,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表哥。
“你聽我慢慢說。”張季元那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他們倆又接著往前走了。
“院子裡有口井。我去仔細地察看過,那是一口死井,早已被石頭填平了。”
張季元道。
“可他們幹嗎要把井填死了呢?”
“這井裡死過人。”
“你是說那孩子掉到井裡淹死了。”
“那井壁很高,而且有井蓋,井蓋上壓著大石頭,孩子是不可能掉進去的。”
張季元伸手替秀米擋住紛披的竹枝,卻碰到了她的髮髻。
“那你說,孩子是怎麼死的?”
“病死的,”張季元說,“我和寶琛住的那間廂房,牆上貼著祛病符,說明孩子病很重,陳老闆還替他做了降神會,請了巫婆來驅鬼。但那孩子還是死了。”
“那死在井裡的又是誰?”
“孩子的母親。她是投井死的。”
“後來,陳老闆就把井填實了。”秀米說。
“是這樣。”
“後來,陳老闆在這座房子裡也住不下去了。”
“是這樣。”張季元說。
他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著她。他們眼看著就要走出這片幽暗的竹林了。月亮已褪去了赤紅色的浮暈,像被水洗過一般。她聽見流水不知在什麼地方響著。
“你害不害怕?”張季元柔聲問她。他的嗓子裡似乎卡了什麼東西似的。
“害怕。”她的聲音低得自己也聽不見。
張季元就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說:“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