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吊錢,他也不肯出麼?”丁樹則道。
“什麼二十吊,我最後讓他給十吊錢,他還是不肯。”
“這又為何?”
“那老孫頭,最是摳門。”丁師母似乎餘怒未消,“他說閨女慘遭橫禍,連殯葬、棺木,和尚道士的錢還不知在哪裡呢,怎麼有錢來作這些無用的勾當?又說姑娘出身寒門,況且尚未嫁人,生平亦無可以旌表之德,墓誌一事,可以免了。
只求一口薄棺材,草草埋了完一事。說來說去,還是不肯出那點錢。“
“這婊子養的,成天關起門來在家裡養漢子,賺那骯髒之錢,我倒有心替她洗刷,這一個上午,寫得我頭暈眼花,他卻如此的不識抬舉。”先生也動了氣,罵道。
“還有更氣人的呢!”師母將手絹揮了揮,接著說,“我問他十吊錢幹不幹,老頭說,別說十吊,就是你家丁先生寫好了白送給我,我也不能要,又要買石碑,又要找人刻,少不了又要花錢。”
丁先生一聽,臉漲得像個熟透的茄子,一把抓過那張紙來,就要撕了,師母趕緊起來勸阻:“先別急著撕,我再託人去跟他說說。”
師母又把那篇墓誌銘拿過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然後深情地凝望著先生,徐徐道:“老丁,你的文章又大有精進了。”
就在這時,秀米聽見鐃鈸嗩吶之聲由遠而近,從村後朝這邊過來。師母對丁先生道:“孫姑娘出殯了,咱們也去瞅個熱鬧?”
“我不去,要去你去吧。”丁樹則頹然坐在椅子上,還在那裡生氣。
師母又問秀米去不去。她看了先生一眼,問道:先生適才說,要問我什麼事?
丁樹則無力地朝她擺擺手:這事以後再說。
秀米只得跟著師母出來。兩人穿過天井來到院外,送葬的隊伍已經到了門口了。秀米本欲回家,可跟在送葬的人群后面,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村口。她走在最後一個。一抬頭,看見了孫姑娘的棺木被人高高抬起。
棺木是連夜打造的,還未來得及刷上油漆,她不由得心中就是一沉,心裡道:眼前的這個送殯的場面竟然跟夢中所見一模一樣!正在這時,她看見孟婆婆提著一隻竹籃,站在門口的杏樹下,正在給送葬的人發絹花,花朵是白色的,每人一朵。等到孟婆婆來到隊伍的最後,籃子已經空了。孟婆婆笑了笑,把空籃子舉起來,對著秀米晃了晃,道:“這麼巧!偏偏就差你這一朵兒。”
秀米再也不肯往前走了。她呆呆地立在那棵亭亭如蓋的大杏樹下,一動不動。
儘管她知道夢中的絹花是黃色的,而孟婆婆籃子裡的是白色的,可她依然驚駭異常,恍若夢寐。天空高高的,藍得像是要滴下染料來。
她不由得這樣想:儘管她現在是清醒的,但卻未嘗不是一個更大、更遙遠的夢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