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指 7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張季元一把將她摟過來。他的手順著她的大一腿摸索著,把嘴貼在她耳邊喃喃地說:“妹妹,門在這兒。

開著呢。“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的繩子纏在她的手腕上。秀米見表哥要將自己綁起來,就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叫道:”不要綁我。“這一次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而且立即聽到了答覆。

“誰要綁你了?”

秀米睜開了眼睛。第一眼,她看見了天窗上瀉下來的靜靜的陽光,接著她看見了剛剛掛上的新蚊帳,散發著幽幽的薰香味。隨後她看見了在地上打翻的一隻油燈。她還聽到了嘩嘩的聲音,她看見喜鵲正在打掃著地上的玻璃。原來是南柯一夢。

“誰綁你啦?”喜鵲笑道,“我來叫你起來吃早飯,看見你一巴掌就把油燈打翻了。”

秀米還在那呼哧呼哧地喘氣。她看見床頭的香案上,一支安息香已經快要燃完了。

“怎麼做了這麼一個夢?”秀米驚魂未定地道,“嚇死我了……”

喜鵲只是笑。過了一會兒又說:“你趕緊起來吃飯,呆會兒我帶你去孫姑娘家看水陸法會。”

秀米問起母親和翠蓮,喜鵲說,她們早就看熱鬧去了。她又問起張季元。她說出張季元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裡忽然一怔。喜鵲說,在後院呢,也不知他在幹什麼。秀米痴痴地望著帳頂,半天才對喜鵲說,她不想去看什麼水陸法會,也不想吃飯,她想在床上再懶一會兒。

喜鵲替她放下帳子,就下樓去了。

喜鵲剛下樓,秀米就聽見樓下的巷子裡有人在叫賣梔子花兒。她忽然來了興致,想買一朵來戴,就從床上爬起來。可等到她穿好衣服下了樓,趕到巷子口,那賣花人已經不在那兒了。

她回到家中,在井邊吊了水,洗了洗臉,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在院子裡四處晃悠。她剛走到井邊,見喜鵲正在那兒洗衣裳,便走過去和她說話,剛說了沒兩句,忽見張季元沿著迴廊,一搖一晃地朝這邊走來。秀米心頭一緊,心裡想要閃避,那張季元早已三步並作兩步,竄到了跟前。

“嗨,”張季元滿臉興奮地說道,“後院養著的兩缸荷花全都開啦!”

喜鵲瞥了秀米一眼,見她不接話,只得胡亂應承道:“開啦?開了好,開了好。”

這個白痴!荷花開了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一想起剛才的那個夢,秀米心裡就有氣。她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張季元賠著笑,問她要不要跟他去後院看看。

看你娘個頭!秀米在心裡罵道。不過,她還是站住了,身子靠在樓梯邊的牆上,嘴裡道:“表哥也會喜歡那些花花草草嗎?”

“那就要看它是什麼花了。”張季元沉思片刻,這樣回答她,“蘭生幽谷,菊隱荒圃,梅傲雪嶺,獨荷花濯淖汙泥而不染。其志高潔,故倍覺愛憐……制芙蓉以為衣兮,集芰荷以為裳。”

最後兩句是《離騷》中的句子,只可惜張季元將它說顛倒了。不過,秀米卻懶得去點破他。

張季元見秀米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忽然來了興致,問道:“玉溪生詩中有吟詠荷花之句,堪稱妙絕,你可記得?”

這原是《石頭記》中黛玉問香菱的話。看來,這小鬍子還有點酸。秀米真是不願搭理他,便懶懶地答道:“莫非是‘留得殘荷聽雨聲’嗎?”

不料,張季元搖了搖頭,笑道:“你把我看成林妹妹了。”

“那表哥喜歡哪一句?”

“芙蓉塘外有驚雷。”張季元道。

聽他這一說,秀米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父親帶她去村外野塘挖蓮時的情景,心裡突然充滿了一種空寂之感。父親愛蓮成癖,夏天時,他的書桌上總是擺著一盆小小的碗蓮,以作清供。她還隱隱記得花朵是深紅色的,豔若春桃,半斂含羞,父親叫它“一捻紅”。有時他也會將花一瓣搗碎,製成印泥。

張季元又問她喜歡什麼花。

“芍藥。”秀米不假思索,脫口道。

張季元笑了起來,嘆了一口氣,道:“你這分明是在趕我走啊。”

秀米心裡想:別看這白痴成天神神道道的,肚子裡還頗喝了些墨汁,也難為他了。可嘴上依然不依不饒:“這怎麼是趕你走?”

“妹妹淹通文史,警心深密,又何必明知故問?”張季元道,“顧文房《問答釋義》中說,芍藥,又名可離,可離可離,故贈之以送別。不過,我還真的要走了。”說完,拽了拽衣襟,朝秀米擺了擺手,從前門出去了。

看著張季元的背影,秀米若有所思。因為有了早上的那個夢,她覺得在自己和張季元之間多了點什麼,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你和大舅說的是什麼話來?”喜鵲正在井邊歪著腦袋問她,“我怎麼聽了半天,一句也聽不懂?”

秀米笑道:“都是些磨嘴皮子的廢話,你要懂它做什麼?”

喜鵲問她想不想去孫姑娘家看水陸法會。秀米說:“你要想去就趕緊去吧。

我到丁先生家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