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可真會說笑話,要真的那樣,你們男人倒樂得快活。”翠蓮挖苦道。
“你們不也一樣?”
張季元哈哈大笑。他笑得直喘氣。最後,他轉過身去,捋了捋頭髮,走了。
“放屁。”張季元走後,翠蓮啐了一口,罵道,“這小鬍子,成天沒有一句正經話,閒得發慌,就拿我們來開心。”
翠蓮在灶下替秀米洗頭。
豆沫是早上從豆腐店討來的,這會兒已經有點餿了。秀米說,用這豆沫洗頭,就是不如枸杞葉煞癢,黏一糊糊的,一股發黴的豆渣味。翠蓮說:“這會兒我到哪裡去替你弄枸杞葉去。”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院外人語喧響,步履雜沓,弄堂裡,水塘邊,樹林裡到處都有人猛跑。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語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嗡嗡的,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又一圈圈地散開。村子裡的狗全都在叫。
“不好!好像出什麼事了。”
翠蓮說了一句,丟開秀米,到窗前往外窺一探。
秀米的頭髮溼一漉一漉的。她聽得見頭髮往盆內滴水的聲音。不一會兒,就見喜鵲跑到廚房門口,把頭伸進來,喘著氣說,出事啦!
翠蓮問她出什麼事了,喜鵲就說,死人啦!翠蓮又問她誰死了。喜鵲這才道:“是孫姑娘,孫姑娘死了。”
“她今天下午還來借篩子,有說有笑的,怎麼突然死了呢?”翠蓮道,說完甩了甩手上的水,跟著喜鵲跑出去了。
院子裡忽然變得一片沉寂。秀米的頭上都是豆泡泡。頭髮上的水泡泡落在盆裡,在水面上浮動著,隨後“噗”的一聲就碎裂了。她閉著眼睛,伸手在灶臺上摸索著水瓢,她想從水缸裡舀點水,把頭澆一澆。就在這時,她聽見了咚咚的腳步聲。有人正朝廚房走來。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外面出什麼事了?”張季元扶著門框,問道。
該死!果然是他!她不敢回過頭去看他。嘴裡支支吾吾地道:“聽說,聽說是孫姑娘死了……”
張季元輕輕地“噢”了一聲,似乎對這事沒什麼興趣。他仍然站在那兒。
走開,走開,快走開!秀米在心裡催促他趕緊離開。可張季元不僅沒有走開,相反,他跨進門檻,走到廚房裡來了。
“你在洗頭嗎?”張季元明知故問。
秀米心裡有氣,嘴上還是“嗯”了一聲,趕緊一抓過水瓢,從水缸舀了水,澆在頭上,胡亂地搓了搓。水一直流到了脖子裡,涼涼的。
“要我幫忙嗎?”
“不不,不用。”秀米聽他說這樣的話,心跳得更厲害了。她還是第一次跟他說話。
“你不要加點熱水嗎?”張季元再次問道。他的聲音又幹又澀。
秀米沒再理會他。她知道張季元就在她的身邊不遠的地方站著,因為她看見了他腳上穿的圓口布鞋和白色的襪子。該死!他竟然在看我洗頭!真是可惡!他幹嗎要呆在這裡呢?
秀米洗完了頭,正想找個東西來擦一擦,那張季元就把毛巾遞過來了。秀米沒有去接。她看見灶上有一塊圍腰,也顧不上油膩,抓過來胡亂擦了擦,然後把頭髮攏了攏,在頭頂兜住。她仍然背對著他,似乎在等著他離開。
終於,張季元嘿嘿地訕笑了兩聲,丟下手裡的毛巾,搖搖頭,走了。
秀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看見他那瘦長的影子掠過天井的牆壁,在廊下晃了晃,然後,消失了。她站在灶邊,將頭髮一抖開,讓南風吹著它,臉上依然火一辣辣的。水缸中倒映著一彎新月,隨著水紋微微顫一動。
母親是和翠蓮她們一塊回來的。她說她們在孟婆婆家坐下,剛打了一圈牌,就聽得孫姑娘那邊出事了,“寶琛那個死不要臉的,當著那麼多人竟然就哭出聲來了”。
秀米問她,孫姑娘是怎麼死的?母親也不正經回答她,只是說,反正就死了就是了。秀米又去問喜鵲,喜鵲見母親不肯說,她也就支支吾吾,只是不住地感嘆道,慘,慘,真慘。最後,翠蓮把她拽到自己屋裡,悄悄地對她說:“往後咱們都得小心點,普濟一帶出了壞人了。”
“她不是下午還來借篩子嗎?”秀米說,“怎麼說死就死了?”
翠蓮嘆息道:“她來借篩子,是為了去地裡收菜籽,要是不去收菜籽,就不會死了。”
翠蓮說,孫姑娘在村後自家田地收菜籽,到了上燈時分還未見迴轉,寶琛去找她的時候,正碰上她父親提著馬燈去找人。兩人結伴兒到了地頭,就看見了她的屍首,衣服被人剝光了,嘴巴里塞一進了青草,她就是想喊人,也張不開嘴呀。
他們給她塞了太多的草,一直塞到喉嚨口,寶琛給她摳了半天,也沒摳乾淨,她的身上也沒有刀傷,手上反綁著繩子。一隻腳上還穿著鞋子,一隻腳光著,身體早已涼了,鼻子裡也沒了氣。
兩條腿在地上踢了個坑兒。大一腿上全是血。唐六師郎中來給她驗了屍,也沒找著刀傷。孟婆婆說,這事兒可不像是本村人乾的,這孩子平常就在村子裡招蜂引蝶,還有她爹給她看門兒,大凡一個人想上她的身,給她幾吊小錢就行了,不給錢也可以賒賬。他們犯不著這樣幹。在那兒看熱鬧的人當中,有一個名叫大金牙的,是普濟肉店的屠夫,人有點兒傻,聽見孟婆婆這麼說,就愣頭愣腦地接話道:“那可說不準。”
孟婆婆嗔道:“那除非是你乾的。”
那大金牙就嘿嘿地傻笑著說:沒準還真是我乾的呢……話沒說完,大金牙的瞎眼老孃順手就給了他一巴掌,說:“人家死了人,你倒還在這兒說笑!”
“這事沒準真是大金牙乾的呢?”秀米問。
“說笑罷了,你還拿它當真。”翠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