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婆說完就回去了。不一會兒就把自己家中的一個什麼遠房外甥女拖了過來。
秀米還記得喜鵲上門時的情景。她手裡抱著一個花布包裹,走到天井中就站住了,低著頭,咬著嘴唇,用腳磨著地上的青苔。孟婆婆過去拉她,她就是不動。
孟婆婆一著急,就啪啪給了她兩個耳光。喜鵲也不哭,亦不躲閃,只是死活不動腳。
孟婆婆罵道:「你整日賴在我家,一人要吃三人的飯,讓我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風啊,再讓家裡那個不要臉的老鬼上了你的身,到時候溼面粘了手,甩都甩不脫。我好不容易才說動了陸老爺,替你尋了這戶好人家,你這狗孃養的東西,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說完又是一巴掌。
這孟婆婆看見父母從後院過來了,就滿臉堆下笑來,又是替喜鵲理頭髮,又是替她撫背,嘴裡道:「好丫頭,你能修到這麼一戶人家,你那死去的爺孃,九泉之下有靈,在陰曹地府,也會笑得合不攏嘴的。」隨後,孟婆婆又踮著小腳走到母親的身邊,輕聲囑咐說:「這孩子,性子溫良,要打要罵,當牛當馬,都不礙事,只有一樣,老爺、夫人千萬不能在她面前提起‘砒霜’二字。」
「這是為何?」母親問。
「這話說起來就沒邊兒,等我有工夫,再慢慢說與你聽。」孟婆婆說完,從母親手中接過那袋錢,放在耳邊搖了搖,就歡歡喜喜地走了。
秀米來到東廂房的時候,翠蓮正躺在床上睡中覺。她看見秀米痴痴地站在床邊,臉紅氣喘,眼中噙滿淚水,嚇了一跳。趕忙從床上起來,扶她在床沿坐下,又給她倒了一杯茶,這才問她出了什麼事。
「我要死了。」秀米忽然大聲叫道。
翠蓮又是一愣:「好好的,怎麼忽然要死要活起來?」
「反正是要死了。」秀米抓過床上的帳子,在手裡一揉一來一揉一去。翠蓮摸了摸她的額頭,稍稍有點熱。
「到底是什麼事,你說出來,我來幫你拿個主意。」翠蓮說著,就過去把門關上了。這間房子四周沒有窗戶,關了門,屋裡一下就變黑了。
「慢慢說,天大的事我給你擔著。」
秀米就讓她發誓,決不能把這事說出去。翠蓮猶豫了一會兒,果真就閉上眼睛,發起誓來。她一連發了五個誓,而且一個比一個刻毒,最後,她連自己祖宗八代都給罵了個遍,秀米還是不肯說,坐在床沿大把大把地掉眼淚,把胸前的衣襟都弄一溼了。翠蓮本來就是個急性人,剛才在發誓的時候,無端地罵了幾遍自己祖宗,心裡想,自打記事的年頭起,就從來沒曾見過祖宗的半個人影。心裡一酸,也流下淚來。
她隱約記起舅舅來到湖州將她帶走的時候,天下著大雨,雨點落在池塘裡,就像開了鍋的粥糊糊兒。這麼說起來,自己家的門前原來也有一塊池塘。她這一發誓,就記起了自己的出身來,她一直以為自己對於家鄉的記憶是一片空白,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原來自己在湖州的確曾經有過一個家,門前也有一方池塘,她彷彿聽見了許多年前的雨聲。她的眼淚又流一出來了。
翠蓮默默地哭了一陣,既傷心又暢快。「你不說也罷,」翠蓮著鼻子道,「我來猜一猜,要是我猜中了,你就點個頭。」
秀米看了她一眼,就使勁兒地點了點頭。
「我還沒猜呢?你亂點頭幹什麼。」翠蓮笑了笑,就胡亂猜了起來。她一連猜了七八遍,還是沒有猜著,最後,翠蓮就有點兒急了,道:「你要是實在不肯說,跑來找我幹什麼?我這會兒正累著呢,那腰兒痛得都快斷了。」
秀米問她怎麼會腰痛的,是不是夜裡著了涼。
翠蓮說:「還不是來那個了。」
「‘那個’;是什麼?」秀米又問她。
翠蓮笑道:「女人身上的東西,你遲早也是要來的。」秀米又問她疼不疼。
翠蓮說:「疼倒是不太疼,可就是肚子脹一得一難一受,坐在馬桶上又什麼也拉不出來,煩著呢。」秀米再問她,來的是什麼?有沒有什麼法子治一治?翠蓮就不耐煩地答道:「流血唄,三五日自然會好的,治它作甚?做女人就是這一點不好,一個月少不了折騰一次。」
秀米這下不再問了。她扳起指頭,一五一十地算起賬來,算了半天,兀自喃喃說道:「這麼說,老爺出走已經兩個月啦?」說完又點點頭,輕聲道:「原來如此……」她從翠蓮的枕邊拿起一個髮箍來,在手裡看著,嘻嘻地笑了起來:「你這髮箍是從哪兒弄來的?」
翠蓮說,那正是正月十五從下莊的廟會上買的,「你要喜歡,就拿去好了。」
「那我就拿去用了。」秀米把髮箍別在頭髮上,站起來就要走,翠蓮一把把她拽住,狐疑道:「咦,你不是找我來說什麼事的嗎?」
「我何曾要跟你說什麼事?」秀米紅了臉,嘴裡只是笑。
「咦,這就怪了,你剛才不是要死要活地直抹眼淚,還要我賭咒發誓,害得我無端罵起自己的祖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