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甌春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心頭隆隆地跳,她幾乎猜得到清如會說些什麼,她只想知道李從心怎麼應對。風吹著薔薇葉子沙沙地響,他們的嗓音也清晰地飄過來,起先是清如的抽泣,期期艾艾道:「我原本想著今生都不見你了,可你做什麼要娶四丫頭呢。既成了一家子,哪裡逃得開……淳之哥哥,我對你的心,你不是不知道,我都是為了你……」

李從心道:「二妹妹,你別這樣,我呈稟了家裡父母,也向四妹妹下了定,這事是再難更改的了。你對我的心,我無以為報,日後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肝腦塗地替你辦成,可好?」

然而清如並不打算就此罷休,她的語調裡帶著綿綿的恨,哽咽著說:「在你眼裡,四丫頭神仙似的,可你竟不知道她長了怎樣一副蛇蠍心腸!我有今天,全是拜她所賜,是她串通沈潤害我,一切都是他們設下的圈套。你們是場面上的人物,哪裡知道內宅的厲害,她嫉恨我,知道我不敢聲張,叫我吃了這樣的啞巴虧……淳之哥哥,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

花架子那頭的清圓聽得直皺眉,清如真是可惜了,直到現在依舊這樣顛倒黑白。早前自己還為事情演變到如此地步自責追悔,看來是大可不必啊,她有今日,完全是惡有惡報。

李從心的胳膊肘自然要往裡拐,「四妹妹不是這樣的人,二妹妹遇見這種事固然不幸,但也不能把怨氣撒在她身上……」

清如嗚嗚慟哭起來,「要不是清圓打發跟前的人騙我,說你在那裡等我,我哪裡會上他們的當!若說這事我也有錯,錯就錯在對你痴心一片……」

然後兩下里沉默,略過了會兒聽見李從心難堪的語調:「二妹妹,你別這樣,仔細叫人看見……」

清如嗚咽得更大聲了,「淳之哥哥,我如今也不求名分了,只求你看見我的心,讓我跟著你。就算當個外宅,我也認了。」

「二妹妹……噯,二妹妹……」

後頭的話,清圓就沒再聽下去了,牽了牽抱弦的袖子說走吧。回到淡月軒,倚著美人靠發了會兒呆,邊上的人不敢說什麼,隔了許久抱弦才送了一杯清茶過去,輕聲道:「姑娘打算怎麼處置?」

清圓低頭撫著瓜稜碗,喃喃道:「二姐姐有句話說對了,既成了一家子,哪裡逃得開……我才知道,世上什麼人最可惡,瞻前顧後、拖泥帶水的人最可惡!他要做好人,不肯得罪她,最後反倒害人。」

她先前一直等他說句決斷的話,清如不知羞,那就狠狠斷了她的念想,或是拂袖而去,往後繞開了走就是了。結果他不是這樣,明明費盡心力和妹妹訂了親,轉頭又和姐姐糾纏不清。一面爭取,一面又不知拒絕,將來也許真遂了清如的願,把她養在外頭做個外室,也不是不可能。橫豎她已經成了這模樣,再不會有人明媒正娶了,還顧什麼名聲不名聲。

清圓放下手裡的碗,起身慢慢在廊子下踱步。外頭日光耀眼,她茫然看著遠處,籲道:「這麼下去,只怕要成為別人的笑柄。」然後清如就像個噩夢,一輩子糾纏著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位對誰都不忍傷害的小侯爺呢,會一面愧疚著,一面尋求別的慰藉。可能他根本就分辨不清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

貴公子溫柔多情不是十惡不赦的罪過,但若對家裡女眷也不清不楚,猶如枕邊放了一把刀,就讓人有些不寒而慄了。

其實只要動用些手段,設個局讓老太太和家裡眾人都看見,就能讓他啞口無言接受退婚,但那樣做似乎有些殘忍了,總要讓他留些臉面才好。

家宴散後清圓沒走,留在薈芳園伺候老太太吃藥,老太太看出了端倪,什麼也沒問,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把屋裡人都遣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我知道你心裡有話,這會子沒人,說罷。」

清圓也沒兜圈子,直言道:「丹陽侯府這門親,孫女怕是結不成了。」

老太太也不奇怪,淡聲問為什麼,「今兒不是還好好的嗎。」

真話到底不大好說出口,可是不說,又沒法子交代。她揉著衣角,支吾了下才道:「二姐姐今兒私會了小侯爺,連要給他做外室的話都說出來了。我們的親事倘或成了,將來非但我鬧個沒臉,連謝家的顏面也會掃地。祖母,不是孫女不惜福,是穿鞋的怕光腳的。小侯爺為得家裡首肯,回去少不得同侯爺和夫人鬧,侯爺和夫人顧惜他,勉為其難答應,對我亦是睜隻眼閉隻眼而已。單是這樣還能將就,要是將來又和二姐姐有牽扯,二姐姐的名聲……祖母想,不說外頭怎麼編派,先是侯府裡頭,咱們一家子就抬不起頭來。」

清圓說一句,老太太臉上顏色便難看一分,及到最後,幾乎拍著炕桌說:「家門不幸,竟出了這樣狗屁的事情!那二丫頭……她……竟沒有一點廉恥之心?」

清圓垂著眼睛不說話,女不教,自然是母之過,發生了這一連串的事情,老太太未必不恨扈夫人。只要恨,就夠了,家裡兩位姨娘,一位是貴妾,一位生養了兩個哥兒,當家主母再尊貴,也不是無可替代。

老太太氣得緩了半天才平靜下來,她起先只當清圓是後悔了,想放棄丹陽侯府,重選指揮使府,沒想到扒開了,竟是這樣的原因。怎麼辦呢,清如就算再混賬,總不好弄死她,她凡心不滅,送進廟裡也休想關得住她。清圓倘或真嫁了李從心,到時候妻姐妹婿的,怎麼辦?思來想去,似乎也只有退親這一條路可走了。

老太太悶聲嘆氣,「可惜沈指揮使也要定親了,這麼一來你可就是兩頭沒著落,自己千萬要想明白才好。」

清圓點了點頭道:「我知道,越性兒一個都不選,也是個不得罪人的法子。」

老太太的惆悵比她還大,心裡只管懊惱著,這樣頂好的兩門婚事都錯過了,將來只怕也越不過這個成就了。真回絕,又有些捨不得,便斟酌道:「我看這樣,暫且先含糊著,橫豎你父親還沒回來,大定也下不成。你再細瞧瞧,要緊一宗是淳之的為人。我想著,你們將來成親也不在幽州,興許走遠了,二丫頭就消停了。」

老太太既然這麼說,清圓不能過於執拗,再仔細分辨分辨也好。對於李從心,她倒算不上恨或怨,只是覺得失望,本以為那樣千辛萬苦爭取來的,總會看重幾分,但塵埃落定了,大約也不過如此,他喜歡的是獵豔的過程。

時候不早了,該說的都和老太太交了底,是非輕重由老太太裁度。清圓起身行了一禮退出上房,才走到廊下,便見正倫急匆匆趕來,跑得氣喘吁吁的,把提燈的小廝甩在身後老遠。

清圓站住腳,正要問二哥哥怎麼了,就聽正倫道:「四妹妹先別走,出大事了。」

清圓不解地瞧著他,正倫拍著大腿嗐了一聲,「禁中有訊息傳出來,父親這回攻打石堡城,月餘未建寸功,六萬兵馬死傷過半,聖人大怒,令具案聞奏,據說要斬罪流三千里上定斷。」

清圓怔住了,實在沒想到,前頭的困局還沒過去多久,這回又迎來更大的風浪。什麼斬罪,什麼流放,聽得人頭皮發麻。

正倫沒等她回話,叫著祖母疾步衝進了上房,她正惶惶然,聽見老太太大聲喊「四丫頭」,她噯了聲重新折回去,老太太哆嗦著說:「你可聽見了,你父親的仗打得不順,聖人要降罪。怎麼辦……難不成咱們家祖墳上壞了風水麼,壞事一樁接著一樁……你快想想法子,再去找一找沈指揮使,請他探探訊息,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