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甌春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沈澈的脾氣和這人顯然大不一樣,他更隨性灑脫,也更開朗,笑道:「江流找我舉薦一個人,我繞不開面子去了一趟。」說著邁進門來,一眼看見了燈下的女孩子,咦了聲道,「是姑娘找我?」

清圓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續上這個話頭了,先前說了那麼多,原來恰好歪打正著。難怪提起李從心,他一副不上心的樣子,實在是李從心和他並無深交啊。

怎麼辦呢,一則尷尬,一則慶幸,索性這樣也好。只是這份尷尬不好做在臉上,清圓照舊向沈澈納福行禮,「丹陽侯家三公子託我問候都使,說長久不見,甚為想念。三公子再過兩月入幽州,到時候要和都使好好敘舊。」

沈澈大笑,「這人怪得很,平時怎麼沒見他這麼想我!」這才是至交好友間該有的熱絡勁兒。

清圓轉頭看看沈潤,「殿帥,我糊塗了。」

沈潤神情疏淡,「既然話已帶到了,四姑娘請回吧。」

她自然是想即刻就走的,但說了那麼多得不到答覆,心裡也不大甘願。於是壯了壯膽道:「我的來意殿帥已經悉知了,那麼……那麼……」

沈潤分明打算結束這場會晤了,淡聲道:「時候不早了,四姑娘回去吧。」

「殿帥,」清圓急道,「我父親也曾為朝廷立下過赫赫戰功,如今一時走窄了,還請殿帥搭救。」

沈澈這時才弄明白,這天上掉下來的姑娘此來懷揣著什麼目的。他打量了她一眼,「是淳之讓你來找我的?」

清圓說是,「二位大人,我祖母在家也盤問過父親,唯恐父親有不慎之處開罪過二位,可父親思來想去都說沒有。我父親為官將近三十年,麾下與門生數之不盡,倘或哪個上頭出過岔子,必定不是我父親本意,還請殿帥和都使明鑑。」

沈澈看向沈潤,同樣驚訝於這姑娘的膽量。

細看她,不過十五六歲光景,那張美而豔的臉上故作沉穩,到底眉眼間還有一段稚氣。多少鬚眉都不敢在沈指揮使面前放肆,她卻敢據理力爭,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關於這位四姑娘的身世,他們多少也聽說過些,謝紓英雄一世,沒想到遇見了溝坎竟要叫這半道上認回來的么女出面,可見他們謝家真是無人了。

「官場上的事,不是你一介女流參得透的。」沈潤今日耐心奇好,還願意同她囉嗦兩句,「早些回去吧,一個姑娘家在別人府上呆到日落,傳出去叫人背後議論。你父親的事讓他自己解決,姑娘只管過好閨中的日子就行了。」

其實從踏進這府邸起,失敗的預感就像蛇一樣盤繞著,揮之不去。成敗也是要看機緣的,如果先遇見沈澈,可能又會是另一種結果。

「宦海沉浮本是常事,但我父親武將出身,戎馬倥傯成今日,實在過於不堪了。殿帥說得對,我是姑娘家,在閨中修身養性最要緊,可為人子女的,哪個能眼睜睜看著父親蒙難?」她不卑不亢說完,多餘的話也不必贅述了,復向沈家兄弟行一禮,從花廳退了出去。

這番話能不能引起沈潤的共鳴,恐怕要看運氣了。清圓沿著遊廊往回走,侍女在前引路,廊下燈籠搖晃,十步便有一盞,從底部圈口灑下一片柔軟的光。和那種厲害人物過招,實在要耗費巨大的心力,她從未說話說得這樣乏累過,邁出大門的那刻腳下發虛,簡直有騰雲駕霧之感。

抱弦一直在臺階下等候,見她出來忙上前攙扶,「姑娘,怎麼樣?」

她搖了搖頭,往停在巷子裡的馬車走去。老太太已經等了許久,好容易盼到她回來,打簾迎她上車,向外吩咐車伕:「回去。」

「究竟怎麼樣?可見著都使?」老太太問。

清圓頷首,「不單見著了都使,還見著了指揮使。」

老太太很覺意外,「這沈府班直往來不斷,沒想到指揮使竟回幽州了。那你可把話說明白?指揮使是怎麼個意思?」

清圓沉默了下方道:「孫女把能說的都說了,父親的不易和懊悔也同指揮使交代了,至於他是幫還是不幫,孫女實在不敢肯定。」

老太太悵然沉吟,良久才嘆息著點頭,「橫豎能盡的力都盡了,這頭不行,咱們再想別的法子。」一面藉著車棚外的燈光打量這孫女,心裡知道她的不易,便轉了條喉嚨道,「今兒辛苦你了,你對這個家的心我瞧在眼裡,你父親也瞧在眼裡。咱們終歸是血脈相連的,什麼親的疏的,認真說你們都是我的孫女,一條根上下來的,我哪裡捨得厚此薄彼!只是你二姐姐嬌慣些,她是大太太生的,這也是沒法兒。等將來她出了門子,家裡事兒也愈發少了,到時候自有你的好處。」

這些都是空口白話,用來安慰人的,清圓笑了笑,沒有應她。

清和只比她大兩歲罷了,她得等到清和安頓下來,才能在謝家喘上一口氣。但這口氣果真喘得順暢麼?不說扈夫人能不能讓她安穩度日,就說清如,那樣的秉性,他日自有數不清的麻煩事要善後。出嫁的女兒,沒有幾個是真正不管孃家事的,人雖嫁了,心兒神意還在,哪裡能放過給她穿小鞋的機會!

「祖母,」清圓輕聲道,「早前的女孩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們如今已經算開明的了,但這樣登門上戶和男人說事,到底不好。我能為父親做的也只有這些,往後再不管外頭的事了,請祖母顧念孫女。」

謝老太太自是無話可說,本來這回辦的事就出格了,好人家哪裡會讓一個姑娘貿然去拜會男人!要是隻見了沈澈一個倒也罷了,誰知又撞見了沈潤,如今老太太也有些後悔,倘或事沒辦成,反叫人看輕,那就得不償失了。

「我也是這樣想頭。」老太太道,燈籠的光搖晃,照在臉上一副陰晴不定的模樣,「你畢竟是閨閣裡的姑娘,體面一等要緊,今兒走過一趟就罷,往後還是讓你父親想法子吧。不過你見了那位指揮使,打量這人好不好說話?他是新官上任不易結交,你父親到今兒還沒見過他呢。」

清圓想了想,在問她年紀之前,一切似乎都是正常的,但後來就歪斜起來。

「我打量這個人,確實和傳聞中的一樣,城府極深,也不好相與。父親要是同他周旋,須得寸步小心才好。這種人看似鐵面,一旦有銀錢往來,少不得要獅子大開口。」

老太太撫膝嗟嘆:「只要辦事,耗費些錢財也在情理之中。那依著你的意思,接下來這頭還須再使勁兒麼?」

「如今咱們既邁了這步,中途也不好繞過他了。」清圓忖了忖道,「孫女沒什麼見識,祖母問了,我就信口胡謅兩句吧。咱們的宴席還是照設,下帖子正式請他,他若來,這事就有商議的餘地,他若不來,咱們另尋出路,也不算輕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