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歡樂頌 阿耐 第1頁,共2頁

曲筱綃小時候不學好,讀書讀得三心二意,畢業後更是將數理化丟回給老師。如今她跟著趙醫生補課,主要還是補英語和語文。趙醫生找了許多中英文填字遊戲讓曲筱綃玩,曲筱綃做得求死的心都有。可鈔票是她的第一生產力,帥哥是她的第一原動力,左手鈔票的誘惑,右手帥哥的誘惑,逼使曲筱綃埋頭背單詞,做閱讀題,跟趙醫生用英語對話。一個週末過得嚴肅活潑,端莊風流。

可即便曲筱綃如此努力,依然忘了物理上有云,有多大作用力,便有多大反作用力。被她壞了好事的同父異母大哥豈能善罷甘休。她大哥在海市的交際面不如她,可笨鳥只要多飛,總能找到出路。曲大哥採取親自盯梢的措施,用一個週末的時間,摸清楚小妹倒貼了一個男人,與男人接連鬼混了兩天,同進同出。

樊勝美與王柏川興盡晚歸。王柏川依依不捨,在歡樂頌門口下車後拉著樊勝美不肯放,可寒冬臘月冷得很,兩個三十歲的人不可能學邱瑩瑩他們願意兜著手在院子裡喝西北風。王柏川提出附近吃個夜宵再走。樊勝美下巴一揚,驕傲地道:「我晚上從來不吃東西,何況半夜。你也早點兒回吧,明天上班,春節長假前那麼多事需要費力處理呢。而且,這是你作為老闆面對的第一個春節長假,處理的分寸可能成為以後每年的規矩呢。我可不能扯你後腿哦。」

「你早點兒做老闆娘,分寸還不都你定?去吃點兒吧,我們再說一個小時的話,只要一個小時。」

「一分鐘也不行。」在王柏川面前,樊勝美可以隨心所欲,她彷彿懂得王柏川的七寸,王柏川在她面前沒有脾氣。她一邊說,一邊驕傲地如天鵝般轉身,往小區裡面走。

王柏川被樊勝美拖著走,非常不情願,只好半走半停,兩個人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地往裡走。可有三個男人從後面夾帶著冷肅之氣超越了他們。那三個男人衣光頸靚,一箇中老年,兩個小年輕,越過樊勝美與王柏川之後,竟然與他們同路。

樊勝美不由得跟王柏川道:「看上去像是香港電影裡的黑社會。」

「別是討債公司的,哈。明天你從頂樓走到一樓瞧瞧,誰家門口刷紅漆了。」

兩人正調笑著,後面又有一人匆匆越過他們。但這位越過他們的回頭看一眼,驚道:「樊姐王總?」

樊勝美一看,便直起了腰,不再半掛在王柏川身上。「喲,小關,這麼晚才回來?週末兩天都出差了?」

「是啊,悲劇。你們慢走,我先回去搶浴室。」上回兩人吵嘴之後,見面一直有點兒尷尬。不是樊勝美尷尬,樊勝美待人接物老練得很。而是關雎爾,關雎爾總覺得臉上掛不住。她找個藉口就快走一步了。雖然知道這也快不了多少,弄不好兩人還得在一起乘電梯,面對面大眼瞪小眼。

可關雎爾快走,卻趕上了前面三個黑色大衣男子。她遲疑地跟著走,想不到一跟竟然跟著刷卡進大樓。好在她隱約認識其中年長男子是曲筱綃的父親,才收起恐懼。但她不敢黑夜裡獨自與三個男的一起進電梯,寧可等待下一輪。順便,她發一條簡訊給曲筱綃,告知她爸爸來訪,準備接駕。

曲筱綃看見簡訊想不信,卻知關雎爾不愛尋開心。她才說出一句:「我爸來幹什麼?我媽怎麼沒跟我說。」門被大力敲響。若不是趙醫生在場,曲筱綃早尖叫一聲,抽高爾夫球棒大力抽門反震死門外的任何人。誰敢大半夜的如此驚嚇她,她絕對以牙還牙。她相信門外肯定不是她爸,她爸對她從來和風細雨。她從門洞往外一看,果然,爸爸正訓斥她的異母大哥。

趙醫生則依然大剌剌地捧著書坐沙發上,只抬眼看向門邊,臉上掛著譏笑。「真是令尊?火力倒是都有曲家風範。」

曲筱綃白趙醫生一眼,猛開啟門,叉腰堵在門口:「幹嗎?」她硬是將「你們也想捉我的奸嗎」吞進肚子裡,免得在趙醫生面前失分。她是狐狸精,可不是金毛獅王。可趙醫生看她威風凜凜地叉小細腰堵門,還是撲哧一聲笑了。

外面曲父還未發作,曲二哥大叫起來:「在裡面,野男人在裡面。就那兒,爸你看。」

曲筱綃一聽,臉都綠了,「什麼?憑你也敢來我這兒捉姦?你媽的你們活膩了。」她盛怒之下,不顧風度,抽出高爾夫球棒,一腳踢開門,劈頭蓋臉抽過去,都不怕抽到她爸爸,但當然稍稍偏離準頭。她要是個能顧忌的,她爸早不怕她了。一招力劈華山,先抽腫曲大哥的腦袋,再一招橫掃千軍,抽歪曲二哥的脖子,等兩位哥哥痛醒反撲,曲父已經擋在中間,將曲筱綃擋在門裡面。而趙醫生一看動真格的,忙跑過來,護住曲筱綃,但繳了曲筱綃手中兇器。

曲父大喝一聲:「都幹什麼,住手。誰動我抽死誰。」曲父一回頭,深深看趙醫生一眼,才道:「你手中棍子給我。」

趙醫生將手裡球棍遞出,但曲筱綃立馬動手又抽出一條握在手裡。見她爸拿眼睛瞪她,她強詞奪理地道:「外面兩個孫子,裡面只有我一個男朋友,我不拿條武器,難道還指望你?你敢領倆孫子上門,我還敢指望你?」

趙醫生聽得腦子很混亂,智商跟不上曲筱綃的胡言亂語。這對話裡又是爸爸又是孫子的,還有他這個野男人,究竟一幫人輩分是怎麼排的。此時曲父回頭對曲筱綃道:「你讓開,坐那邊沙發上。」

曲父眼神很兇,曲筱綃知道這樣子的爸爸不能惹,她一拉趙醫生,悄悄持棍退到爸爸指定的沙發上坐下,順便告訴趙醫生來者何人,所為何事。趙醫生只覺得哭笑不得,怎麼都想不到,竟然在這種情況下與曲父見面。

而曲父則是用球棍如馴獸師似的驅兩個兒子坐到遠遠的沙發上。然後曲父持棍站中間巡視一圈,以他而今盛怒之下能擠出的最大尺度的和藹問趙醫生:「你就是筱綃提起的醫生?」

趙醫生站起來:「是,我姓趙。您好。」

趙醫生顯然是曲父見過的最有人樣的曲筱綃男朋友,他非常滿意,更加和藹地問:「你們這麼晚還沒休息,做什麼?」

「我看本專業書,小曲在做英語閱讀練習。」

趙醫生回答的時候,曲二哥大叫一聲:「他穿著睡衣,還能幹什麼好事。」曲父聞言立即揮棍子喝止。

聽趙醫生說完,曲父到趙醫生原先坐的位置,拿起沙發上的書,一看全是英文和看不懂的示例圖。再看旁邊一本書,也是看不懂的英文,但有看得懂的插圖。他便將棍子夾在胳膊下,拿起兩本書猛力推到兩個兒子面前。「看見沒有?知道我為什麼答應你們來筱綃家嗎?你們以為你們妹妹跟你們一樣荒唐?你們以為我會跟你們做荒唐事?看看,他們看的書,你們哪一個看得懂?讓你們向筱綃學,你們不服氣,今天讓你們看清楚,讓你們突襲來看,筱綃在幹什麼,你們平時又在幹什麼。筱綃一手撐起公司,已經盈利,你們還在吃乾飯問我拿錢。你們以為都是我偏心幫筱綃,看看這本書,嗯?讀!你們以為是個人都能做生意?筱綃跟老外的談判,啃的gi說明書,以前我也給過你們機會,你們都扔開不會做不要學。再看看這本書,你們下輩子都趕不上小趙醫生……」

曲筱綃最先聽得直眨巴眼,什麼,爸爸這算是什麼意思,而且,爸爸真有本事掐準她和趙醫生在一起是看書?顯然不是,以她一貫品行,爸爸絕對打破腦袋都想不到她會賴不過趙醫生,乖乖在應該最美最瘋狂的晚上看書。顯然是爸爸圓滑,見機行事,趁機教育兩個兒子。也顯然,爸爸也不是好東西,原先打上門來的動機絕對不對勁。但她此時狠狠配合爸爸,嬌滴滴地唱歌給爸爸配音:「爸爸,爸爸,好爸爸,乖爸爸,你是我的臭爸爸……」

趙醫生忍笑忍得非常辛苦,以致面目扭曲。曲父的臉上也糾結得很,真想回頭喝止女兒,可又知道理虧,只能隱忍。最遭罪的是曲筱綃的兩個哥哥,又是被爸爸罵,又是被曲筱綃調戲,悶氣得幾乎七竅噴血。曲父無奈,只能怒喝一聲:「滾!不學好的東西。」

曲筱綃等兩個哥哥一走,就伸手向爸爸:「交出門禁卡。我相信你們,才交一張卡給你們,你們辜負我的信任,門禁卡沒收。」

曲父乾咳一聲:「爸爸剛才不是已經說了嗎……」

曲筱綃忽然發現她不能反駁爸爸,因為有趙醫生在,她不能給趙醫生她本應該在家淫蕩的感覺。「算你有理。拿來。要不然我告媽媽去。」

曲父見女兒忌憚著趙醫生,大喜,趕緊伸手握住趙醫生,如抓住救命稻草。「我是筱綃爸,剛才讓你見笑了。」但是曲父又忍不住瞅瞅趙醫生身上穿的居家服,心裡泛酸,可今晚這種情況,他什麼都不敢說。

曲筱綃白眼看她爸對趙醫生矯揉造作,趕緊披上一件大衣,道:「不繳你的門卡,我送你出去。」

連趙醫生都看出曲筱綃不懷好意,「不早,我也該走了。需不需要我送伯父一程?」

曲父趕緊答應,但曲筱綃尖叫:「你們!只能走一個!」但見趙醫生進去換衣服,她只能對爸爸怒目而視。「高興了吧?有你這麼對女兒的嗎?讓趙醫生怎麼看你?」

曲父連忙道:「你真的星期天晚上在看書?」

曲筱綃竟然臉上一紅,說什麼都不肯承認。「才不。我要告媽媽去,今晚你存心要我好看。」

「我知道你跟趙醫生在一起,人家是醫生,你們壞不到哪兒去,才敢放心領你兩個哥哥來,誰讓你先對他們使壞,我總得一碗水端平。你果然很好,不負爸爸對你的期盼。這下我明天可以名正言順處理這倆壞小子。讓他們吃點虧才會長進。」

「哼,看明天怎麼處理,要是不讓我滿意,我還是捅到媽媽那兒。」

「筱綃,你大度點兒,爸爸已經不知多偏心你,你即使裝也要裝出點兒大度,讓爸爸兩邊容易做人。明天沒收他們兩個的車子,每人每月只領一萬死工資。滿意了吧?」

「有效期?」曲筱綃本來還想說,一瞥見趙醫生出來,立刻收聲。但她爸還是輕輕給了她「一年」兩個字。曲筱綃表示滿意。只是,無奈目送趙醫生回家了。

曲父卻是看著穿戴整齊的趙醫生,越看越滿意。他甚至懷疑,女兒如今走正道,全拜趙醫生所賜。於是,曲父走進電梯,一脫離曲筱綃的勢力範圍,立刻提出夜宵的邀請。他想好好認識認識這個趙醫生。

但趙醫生不傻,他做出一臉驚恐,道:「謝謝伯父。不過不向小曲預先遞交申請,會被小曲抽筋剝皮。」

曲父只能放棄。這個理由非常成立。他只能愛惜地一遍一遍看趙醫生,看得趙醫生毛骨悚然。而且在趙醫生送曲父回家的路上,他被不對等地問了許多問題,幾乎從出孃胎問到眼下。幸好,趙醫生的歷史清白過硬,曲父滿意得無以復加,恨不得連夜綁女兒與趙醫生領證成親。如此優質青年,哪兒找去。

曲筱綃送走爸爸和趙醫生,轉身拐入2202,找到拿一疊衣服準備洗澡的關雎爾,大力一個擁抱。「夠姐們兒。」

「那時你正做壞事?」關雎爾與樊勝美上來時候,正好見2203門口大打出手,曲筱綃勇不可當。關雎爾倒也罷了,樊勝美驚呆了,曲筱綃竟然真敢下手,原來以前跟她們幾個吵架鬧事還算是文戲。她感覺站走廊看戲一準得罪曲筱綃,趕緊拉關雎爾進門,但她們敞著門聽了個飽。

「我什麼時候做過好事,切。關關小寶貝,我欠你一個大人情。你隨時可以討還,不設有效期。」

「舉手之勞,什麼人情的。我洗澡……」

「我觀摩!哈哈。幹嗎這麼瞧著我?」

「剛才你們不是在吵架嗎?你沒激動?」

「這種吵架算什麼,沒讓你看見我從小真刀真槍打群架呢。好奇了吧?哪天請我喝酒,我告訴你。」

關雎爾愣愣盯住曲筱綃看三秒鐘,忽然一個箭步竄入浴室,躲門裡面大聲喊:「你這狐狸精。」

曲筱綃哈哈大笑,藐視樊勝美與邱瑩瑩的臥室門一眼,千嬌百媚地扭回自己的家。可雖然她一臉滿不在乎,心裡著實擔心趙醫生與爸爸說些什麼。時機未到,她還沒灌輸更多蜜糖迷死趙醫生,就被爸爸撞見了趙醫生,究竟是禍是福?她當然不擔心爸爸的態度,她就怕趙醫生看爸爸不順眼,尤其是上演了今晚這種荒唐捉姦大戲。

因此回到家後,就隔幾分鐘給趙醫生打個電話,趙醫生正開車與應付曲父,看是她的,就掐了。直到送走曲父,趙醫生才接通曲筱綃電話,但未語先笑,他快憋死了。

聽趙醫生在笑,曲筱綃心中大石落地。「你笑什麼,你笑什麼?」

「爸爸,爸爸,好爸爸,乖爸爸,你是我的臭爸爸……哈哈哈……你想氣死人啊,太邪惡了。」

「嘻嘻,我又沒罵人,不算邪惡。爸爸問你些什麼?」

「你爸爸考古了我一下……哈哈,我跟你說話就想笑,不安全,很快就到你那兒。別睡著了。」

「你也邪惡,剛剛還跟我爸撒謊說你回家了,哼。」

曲筱綃放心地在屋裡亂蹦,她愛死趙醫生了。當初,一聽他聲音就知道跟他是一路,果真。

曲筱綃一放心,便有力氣做別的,她在屋裡等不住,又跑去2202。可惜此時2202已關門。曲筱綃才不管裡面等待她的可能是白眼,舉手敲門。正好關雎爾洗澡,樊勝美卸妝,只有邱瑩瑩有空來開門。邱瑩瑩看清是曲筱綃,就道:「反正你也不是找我,不給你開門。」樊勝美在裡面聽得撲哧一笑。

曲筱綃也在外面笑:「我就找你,找你打架,你怕了?」

「誰怕你?」邱瑩瑩剛要激動,裡面樊勝美輕聲提醒「別上當」,邱瑩瑩連忙將放門上的手撤回。「君子不與小人鬥。不理你最兇。」

曲筱綃又哈哈大笑,「好吧,你最兇,你是灰太狼,整個22樓就你最流氓。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女流氓,女無賴。女光棍。」

「你才女流氓女無賴,男人隨便往家裡領,連你爸爸都上門捉姦,你是女人中的敗類。」邱瑩瑩雖然說自己最兇,可被曲筱綃順杆子說成女流氓女無賴,她掛不住跳起來了。

「我再敗類,也比被男人用過當垃圾扔掉的強,更比男人用都不要用的強。」

「都閉嘴!」2202裡面淑女也瘋狂,關雎爾的尖叫聲飆出洗手間,直插曲筱綃耳朵。

於是曲筱綃也運足中氣,站走廊上大聲尖叫:「關關小寶貝,我找你找你你……」

過不久,關雎爾頭髮溼漉漉地躥出來,出來就將門合上,將曲筱綃與邱瑩瑩隔絕,「什麼事,你上門準鬧亂子。」

「要緊事,正經事。我想起來,你上回說找學跳舞的地兒,找到沒有。我也要跟著去。」

「找到了。這幾天事兒多,明天稍微有空,打算過去與私教會一下面,跟一節課試試。」

「我明天跟你去,你管體驗,我管談價。你我安迪三個一起買卡,怎麼都得跟他們議議價。」

「嘖嘖,細腳伶仃的圓規說過,越富越吝嗇。」

「不吝嗇富不起來,不愛錢的沒財運。關關小寶貝,再讓我深情地看你一眼。」曲筱綃一邊說,一邊出手捏著關雎爾肩膀賊笑地端詳,等關雎爾麻暈後甦醒,拍翻她的手,她才大笑逃回自己的屋裡去了。

關雎爾追罵一句「女流氓」,從最隱秘的口袋掏出鑰匙,開門進去。但站在樊勝美小黑屋門口的邱瑩瑩看見關雎爾進門,就扭開臉去,裝沒看見。關雎爾明白邱瑩瑩生氣她沒站穩立場,與曲筱綃說說笑笑。關雎爾已經走過了兩步,本想當作沒看見,不在邱瑩瑩氣頭上與之說理,但又走出幾步後,退了回來。「邱,有句話說,敵人的朋友不一定是敵人,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你要是把我跟曲筱綃綁一起,我今晚會傷心得睡不著覺了。」

「可是你當著我的面跟她友好交談,就是助長她的得意揚揚。」

「我不是一開口先說她鬧亂子,最後罵一句女流氓嗎?當中才是談正經事。你也不看看我平時怎麼待你,你冤枉我了。」

邱瑩瑩默然,不禁想到昨天曲筱綃大罵她恩將仇報,「我好像真的是恩將仇報的人耶。」

「唔?」關雎爾不解,拿眼光向樊勝美求救。樊勝美才道:「昨天小曲罵了小邱一通,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這事與你無關,你不知昨天鬧了這一齣,今天小邱心裡很有氣。」

「哦,對不起。我關黑屋自省去,晚安,姐姐們。」關雎爾心裡沒趣,道歉走人,不再辯白。

邱瑩瑩看著關雎爾離去,喃喃自語:「我這幾天很反常,一定很反常,狗都嫌。樊姐,問題出在哪兒?」

「唉,你是真性情,直腸子,掩不住喜怒哀樂。最近你遇到感情問題心情不好,壞脾氣都發到朋友頭上。可朋友們不是樹洞啊,再好脾氣,聽多了也會不耐煩。像小關這樣的真朋友呢,會跟你當面指出,還有別的真朋友呢,一聲不吭忍了,繼續幫你。換作脾氣差的,就一邊幫一邊罵了。可其實我看著大部分都是為你好。你先別急著表態,等心情平靜下來,才慢慢找時間反省。人遇到窮途末路了,走極端總有的,所以朋友間要多體諒,別等關係破裂了才事後彌補,很難的。」

不僅是邱瑩瑩聽了連連點頭,連關雎爾也豎起耳朵,一字不落地將樊勝美說的全部聽完,忍不住重重點頭認可。即便是樊勝美自己,說完也忍不住嘆一聲氣。有些話說時容易做時難,人得修煉到什麼程度,才能將情緒操控自如呢。

而曲筱綃回到屋裡,立刻熱切地打手機找人。「喂,找到女朋友了沒?……真沒?ok,姐這兒有一個,完全符合你的要求,淑女,工作好,人勤快,教養也好,會拉小提琴,還很有主見,姐剛剛還替你深情地看她一眼,長相雖然沒我好看,可絕對耐看。……好像二十四五吧……什麼?我的朋友……放屁,我朋友蛇鼠一窩,比如你就是,她是我鄰居。……對,不許囂張,文氣一點兒,人家看人只看內涵,我看看你好像是我蛇鼠朋友裡面稍微端得上臺面的……明天后天都傍晚開始留出時間,我到了給你地址。……有個重要警告,只許認真,不許玩弄。要是被我知道你有玩弄人的想法,當場做死敵。」

2月4日,立春。這個帶著「春」字的節氣,清早出門鍛鍊需要極大勇氣,幾乎是一齣家門便灌入一嘴冷氣。

安迪戴著絨線帽和手套堅持出門鍛鍊,才剛走出大樓,就有人迎面而來,「安總,生日快樂,我是小包總的司機。」

安迪一愣,對,今天是她護照上的生日。「哦,謝謝你。大清早,這兒等人?要不要我替你上去找?」

司機未語先笑,「我奉包總命令送生日禮物來,怕在這兒等太久弄壞禮物,把禮物放在車裡。安總請等我一下,我立刻去取來。」

「我跟你一起去。」安迪跟著司機前去,見到那輛包家放在海市的賓士s500,忍不住想笑,這車上的故事可太多了。包太與老公在賓館會合後,兩人第二天就是乘著這輛車一起奔機場回家。

司機從車裡取出東西,很奇怪的,竟然是一隻大大的保溫袋,而不是精巧的首飾盒子。「保溫袋裡是今早請在海市的我們老鄉大廚剛做出來的蟹粉小籠和我們那兒特有的米糕,小包總說是您喜歡的口味。」

「喲。」安迪接了東西,心裡好一陣子溫暖。包奕凡記得她的生日是一回事,這麼有心為她過生日又是一回事。她笑著將保溫袋很沒樣子地抱在懷裡,謝了司機往家走。她倒是想給司機小費的,可出門鍛鍊什麼都沒帶,只好口頭表示來日請吃飯。進門第一件事,當然是開啟保溫袋,取出依然熱烘烘的美食,叼嘴裡給包奕凡打電話。這個鐘點,包奕凡也起床了。

包奕凡接起電話,就精力十足地道:「嗨,生日快樂。」

「真驚喜。我想都想不到,而且沒拿這個日子當生日,你昨天也不提一句。我吃小籠包呢,真好吃。」

「長假前事情相當多,我真的走不開,非常非常抱歉,等春節我們去歐洲補過生日。現在用工越來越難,人工往內地流失也越來越多,我得安排好員工長假前能由公司統一安排車輛回家,長假後統一由公司接回來,還得開大會小會,鼓動員工愛公司,對公司專一,呵呵。」

「沒關係,我……」

「哈哈,你在加油吃?你喜歡就好。儘管吃,你只要留出耳朵聽我說話。我媽回家後一改原樣,追著我說你的好,對我發毒誓保證絕不再對你我的事亂伸閒不住的手,保證再不找人打聽你的隱私,保證……」

安迪一邊吃,一邊聽,又是開心又是欣慰。直聽了包太有點兒誇張的十來個保證之後,她才鼓起勇氣道:「其實,今天真不是我生日,我生日應該在六月的不知哪天。今天是我生母祭日,生活對她而言非常艱難,她對我不離不棄,一個人養我到三歲。即使去世那天,她身體虛弱,破被子最厚的那塊兒依然是裹在我身上。我還模模糊糊地記得那一夜。那夜之後我被福利院收養,他們把這個日子登記為我的生日。今天最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有生第一次,在今天這個日子提起她。是你媽媽對你的強烈母愛啟示的我。謝謝你和你媽媽,你們給了我很多。」

包奕凡在電話那端沉悶了好一會兒,才道:「非常想不到。嘖,做工廠的真麻煩,身不由己,我今天應該在你身邊。感覺你心情不大好。」

「我心情不壞,跟你說了這些,我心裡很輕鬆。而且還有這麼好吃的早餐。當然今天想起她……有些難過。」

「通常,我們會在先人忌日點上三炷香,擺一桌酒菜祭奠。我等下問問具體怎麼操辦。」

「不用了,記在心裡。iloveyou。」

包奕凡再度驚訝得吊起眉毛,以前,怎麼誘導都不肯說出那三個字,今天怎麼了這是怎麼了。而那端又傳來說話聲,「米糕太好吃了,我想冷的也不會難吃,你給我快遞點兒過來吧。多點兒,多點兒……」包奕凡覺得安迪似乎有點兒變得溫暖起來。

資深hr做思想工作的效果自然不是蓋的。由樊勝美感同身受,嘆著氣,娓娓地勸說下來,邱瑩瑩即使躺到床上了,依然在思考,做夢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對不起朋友了。可她還身處其中,滿腹委屈,想不通自己做錯在哪兒。但她很單純地信任樊姐,既然樊姐這麼說,以樊姐的旁觀者清,自然不會糊弄她。她想,如此說來,她不該懷疑關雎爾,可能,也冤枉了曲筱綃。

邱瑩瑩是爽快人。她想,既然如此,可能是她錯了,那麼去認錯,去道歉。她想,即使她可能判斷錯誤,曲筱綃可能真的有意捉弄她,可以前曲筱綃對她還是幫助良多,她……不管怎麼樣,主動道歉去吧。別像樊姐說的,朋友要是傷心了,以後彌補起來就難了。

邱瑩瑩一早起來先去敲安迪的門,因知道安迪是最早起床的。安迪啃著米糕出來開門。邱瑩瑩一看見就低頭挺不好意思地道:「安迪,樊姐昨晚教育我了。我這陣子情緒很失常,腦子犯糊塗,到處冒犯朋友。請你原諒。你有什麼看不慣,以後儘管直接罵我,我……我儘量全聽你。」

安迪驚訝地看著邱瑩瑩說完,一口米糕塞在嘴裡都快變僵了,差點兒噎死她。「好,那我說兩條很不中聽的,你最好選擇完全相信。第一,你和應勤的關係中,你沒錯。第二,應勤觀念保守,即使你們春節一起自駕回家,即使你再努力,非常大可能他依然不會改變對你的態度。」

邱瑩瑩圓瞪著雙眼,愣愣地聽安迪說,又傻了好一會兒,眼珠子慢慢輪了一圈,才道:「你……一定……良藥苦口……」說話間,豆大的淚滴成串地滾下,邱瑩瑩泣不成聲,掩面而走。她還想一早上趕緊地都道歉了,可如今功虧一簣,她被安迪的第二點選潰了。

安迪默默看邱瑩瑩走出去,可她無能為力。

樊勝美也無能為力。她跟應勤單獨談話後便知,兩個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很難再交集到一起。即使清早時間極其緊張,她還是在邱瑩瑩「是不是真的」的詢問中,抱住邱瑩瑩,讓邱瑩瑩痛哭時有可以依傍的肩膀。不一會兒,被吵醒的關雎爾也出來,三個人再度擁抱在一起。

安迪接到應勤電話,說是送票過來。安迪那時候正忙,建議應勤不如直接送票給邱瑩瑩。應勤不答應。安迪只能與應勤約了中午見面。

應勤這個it技術人員斜揹著一個帆布包站在晶亮的金融區高樓大堂裡,顯得格格不入。因此安迪一走出電梯便一眼捕捉到應勤。反而安迪的形象在這個區並不顯眼,安迪走到應勤面前,應勤才看到。

「火車票?說好不能飛機票。」

應勤摸出火車票遞給安迪。安迪不認識火車票,但相信應勤不會拿假票糊弄她。安迪收了火車票,「一起去吃個飯?我請客。」

「不了,我趕緊回去。你收到我就放心了。」

「一起吃吧,讓我道歉一下。我今天生日呢,不信你跟我上去看護照。」

應勤的嘴唇一會兒方,一會兒圓,心理鬥爭了會兒,答應吃飯。路上安迪掏錢包,將車票錢交給應勤。「不是說火車票買不到嗎?」

應勤將鈔票推回。他的手掌落點和發力都很準,正好手推在紙幣上,省得與安迪男女授受不親。「想辦法總能買得到。車票錢不要了,我有錯,這張票送給小邱。」

「不會是買的黃……黃牛票?會不會實際支出比飛機票還高?我這下是害你了。其實你們自己開車回去更方便。」

「如果分手了,即使心裡再難過,最好還是一刀兩斷,對誰都好。一輛車回去很不方便,路上我要怎麼跟小邱說話呢?不現實。我考慮過了,寧可多支出點兒錢。」

「很可惜。」

應勤耐心等下文,可等了好一會兒,「很可惜」後面沒有再多一句廢話。應勤反而忍不住問:「哪一點顯示比較可惜?」

「我三十多歲了。一個月之前,我這三十多年一直鄙視性,雖然不反對別人如何如何,但我自己絕對跟異性保持距離,甚至跟同性也拒絕發生碰觸。期間無數人勸我不理解我,我全部反駁回去,我有自己的理論體系。相信你也一樣。你是不是以為我打算勸你?我不打算。」

「我相信你的理論體系一定很強大。我覺得你會用你強大的理論體系來說服我回到小邱身邊。」

「推己及人。以前沒人說服得了我,今天我也不會嘗試說服你。在我身上證明不可能的事我不會對別人做。我的觀念改變是遇見一個愛人,又在前兩天遇到一件對我觸動很大的事,讓我徹底推翻三歲時期形成的一種觀念。事後我認為,看一個人最重要的應是看心,而對有些事選擇寬厚以待。這種改變很微妙,我還在總結,無法用文字表達給你。抱歉。不過我很慶幸,沒有因為我的原有思想體系錯過我的愛人。其間我嫌這嫌那,製造很多事端,幸好他夠有勇氣。幸好。否則可能多年以後,我會對今天的我說一聲可惜。」

「你剛才對我說過‘很可惜’,與這個‘可惜’,是一樣的意思嗎?或者你在暗示什麼?」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