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柏川一夜飽睡後怒氣平息,不僅沒有隨手機鬧鐘起床,收拾一新去接樊勝美上班,反而在溫暖柔軟的被窩裡一想到樊勝美,便產生冷熱兩個極端的對比。他終於安靜而冷靜地自問,他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了樊勝美投注於他身上的期盼。如果樊勝美沒信心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提升,那麼樊勝美對他的期盼將是多麼強烈,這是不是樊勝美總是埋怨他做得不夠好的原因?
樊勝美自昨晚從王柏川的車子裡衝出來,便哪兒都沒去,直奔她的小黑屋。從街道,到地鐵,再到歡樂頌小區,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裡,樊勝美心裡有個理所當然的期盼。但是這個期盼在她不受任何干擾地走進小區,甚至走到大樓電梯口,便宣告破裂。王柏川當時不能扔下車子便罷了,竟然沒衝過來道歉講和。他是不是還以為欺騙她是有道理的,而她的責怪反而不對?
因此,樊勝美更加珍而重之地將陳家康送的白玫瑰好好插起來。陳家康送玫瑰的手筆很大,樊勝美用了兩隻大花瓶才夠插得下。樊勝美不禁想到剛開始追求她的王柏川也是送玫瑰,送的是紅玫瑰,也是如此大捧。男人!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得到的便是豆腐渣。連欺騙她這種事都做得出來,而且做得如此得心應手。
一整晚時間,樊勝美都在等待王柏川的訊息,可一晚上到天明,連一條簡訊都沒有。
清晨,揉著眼睛起床的邱瑩瑩一看見樊勝美屋裡肥碩的白玫瑰,不禁驚歎一聲:「哇,好漂亮。王總真大方。我們應勤說了,他更愛送我巧克力,說鮮花沒幾天就謝了,不像巧克力吃進肚子里長肉。而且開放在枝頭的鮮花更美麗。你說他多沒勁。」
樊勝美卻文不對題地問:「小關昨晚沒回來?」
「她還在睡,昨晚比我還晚回家。樊姐,看你們談戀愛真漂亮,我怎麼只知道吃烤串吃零食呢。真鬱悶啊。」可邱瑩瑩眼若有憾,心實喜之,一段兒話讓她說得言不由衷。
樊勝美卻是真憤懣地道:「這花是酒店客人送的。王柏川嘛,他需要尋思的事兒太多,顧不上我這一頭了。」
「哇,客人真大方啊。是哦,住得起你們酒店的客人,都是有錢人呢。安迪又鍛鍊回來了,這麼冷的天,她真能堅持。」
樊勝美往門外探頭一看,果然是安迪鍛鍊回來了。安迪見屋裡的人關注她,就打了個招呼。但見樊勝美臉色不善,她忙道歉,「小樊,對不起。」
「你不用說對不起。我們如今算是扯平了。我不該揹著你透露你的行跡,你也不該與王柏川合夥兒騙我。」
「沒錯。」安迪不欲多說,轉身回2201,又留下一句,「沒錯。」
這邊,邱瑩瑩奇道:「安迪和王總一起騙你?樊姐,怎麼回事?」
樊勝美惱火地道:「騙我就是騙我,為了混我的感謝,不惜欺騙。什麼意思。現在我和王柏川分開了,大家都開心了。」
「什麼?不會的。」
但樊勝美沒有回答邱瑩瑩,拎著包衝出去上班了。若不是玩兒完了,借王柏川一百個膽兒都不敢昨晚至今一聲不吭。被她戳穿了,生意又失敗,還有比此更讓王柏川丟臉的事嗎?王柏川哪兒還有臉見她。對!就是這麼回事。若是一開始就承認失敗,不瞞著不藏著,失敗就失敗了,她最多教育幾句。如今,至於嗎。
被外面激憤聲音鬧起床的關雎爾睡眼惺忪地出來問邱瑩瑩怎麼回事。邱瑩瑩也不知道,但邱瑩瑩很有信心地道:「我相信樊姐的魅力,相信王總對樊姐的感情。回頭我問問安迪是怎麼回事。如果……我可以找王總去說明。」
關雎爾眨眨眼睛,「還是我問吧。」
「不管怎麼說,合起夥來騙樊姐,總是不對的。他們怎麼合起來的呢?哦,昨天王總生意的事兒?」
關雎爾的腦子還沒醒,只是茫然地搖搖頭,鑽進洗手間。
上班路上,關雎爾強打精神問安迪,樊姐說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安迪道:「王柏川送樣品到包奕凡公司,檢測沒通過。王柏川擔心說出來會被小樊批評,影響兩人感情,希望我瞞著不說。我答應了王柏川。我確實做得不對,有悖一向不干涉私事的原則。與當初小樊對我的事自作主張如出一轍。」
關雎爾聽了無語。人家都已經承認成這樣了,她還有什麼話可說。但關雎爾還是忍不住道:「你是為他們好吧。」
「出發點不能成為藉口。我不對就是不對。不過據王柏川的說法,他打算今天情緒平穩後找小樊道歉。我樂觀其成吧。」
關雎爾幾乎是一粒一粒地調動依然處於睡眠狀態的腦細胞醒來,「我不樂觀。王總不知得受多少揶揄,才能取得樊姐的原諒。哦,我明白了,你答應王總的原因也在此吧。」
「這是我的一時感情用事,確實有錯。但我的道歉到此為止,沒有更多。」
關雎爾沉默良久,道:「安迪,這話切不可跟樊姐說。你的強勢容易引起她的誤解。」
「我不在乎她的誤解,我已經放棄與她的友誼。我的道歉只是承認我的錯誤,而不是試圖挽回什麼。」
關雎爾無語了。她雖然沒說什麼,但她心中則是迅速作出一個決定,那就是站在安迪的這一邊。雖然這個決定可能被人誤以為趨炎附勢。
站立那麼幾天下來,樊勝美從最初的腰痠背痛,到現在的稍感不適,總算稍微挺了過來。工作不是請客吃飯,怨聲載道解決不了問題,唯有實打實地做。但下班第一件事開啟手機,卻無來自王柏川的簡訊,也沒有來自王柏川的未接來電。樊勝美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臉不痛快。
曲筱綃卻意外收到王柏川的傳真。她才剛看清楚傳真是誰發來,王柏川很快一個電話打到她的手機上。
「小曲,傳真收到了嗎?我一客戶問我打聽誰家做這種產品。我記得在你倉庫裡見過,來問問你做不做。」
曲筱綃腦袋裡警示燈一亮,連忙道:「等我十秒鐘,我看傳真。」王柏川果然在電話一端保持沉默。曲筱綃將傳真瀏覽一遍,也不知是幾秒鐘,反正看完就對著電話道:「王大哥,還在嗎?」
「在。是你做的產品嗎?」
「沒錯。謝謝王大哥,請把客戶介紹給我,我給你按比例拿提成。」
王柏川笑道:「舉手之勞,朋友間幫忙總要的。我客戶今天正好在海市,跟我談筆生意。晚上我請客,不如你也過來。這位客戶跟我是多年關係,我在場對你應該更順利。」
「哈哈,多謝王大哥了,太好了。你說個地址時間,我一定準時到。提成這事兒,一則親兄弟明算賬,王大哥幫忙,我感激不盡,當然不會讓王大哥吃虧,還希望以後王大哥多多提攜呢。二則王大哥聽多了樊大姐的枕邊風,對我不一定有好感,我還是別考驗王大哥的兄弟情啦。王大哥麻煩再傳真個吃飯地址和時間給我吧。不會是樊大姐的酒店吧?」
「我哪敢放到勝美的酒店去。我發電郵給你,晚上見面再說。客戶是一個老闆,男,四十來歲,粗通技術。一個採購,也是男,三十來歲……」
曲筱綃仔細聽王柏川介紹客戶喜好特徵,趕緊拿筆記錄下來,以免出錯。放下電話,她便有了打動這兩位客戶的主意。但首先,她拿著傳真找工程師開會,研討完整的方案。
因此,王柏川當然沒有了晚上接樊勝美下班,並賠禮道歉奉上大餐的時間。他心裡想著,他得工作,他得努力賺錢,免得樊勝美看不起。本想發個簡訊告知今晚有應酬,可又怕不是見面親口告訴而只是簡訊會輕慢了樊勝美,更招樊勝美的怨,他一時有點兒不知所措,索性做了鴕鳥,一言不發。
樊勝美下班沒接到來自王柏川的音信,低頭悶聲不響地看著手機專心走出飯店,哼,如果王柏川此時來個什麼驚喜,她準備當作沒聽見沒看見,大義凜然地只管直行,不理他。可是,一直等她走到地鐵口,都沒人攔住她。樊勝美抬起走路看手機看得眼花了的眼睛往四周一看,也沒見到任何一個熟人正悄沒聲地討好地跟著她。她心裡更怒。她離開地鐵口,乾脆走幾步去逛街。
可是心中不快,看什麼都不順眼,什麼都沒買,什麼都沒吃,蔫蔫兒地回家了。
應勤今天晚上開會,邱瑩瑩沒約會,去了一趟菜場,拎回一大包葷素,可以做她和應勤好幾天的中飯便當。邱瑩瑩回家一看見樊勝美比她更早回家,知道大事不妙。早上關雎爾與她通氣說王柏川今天會道歉,可看樣子王柏川不知為什麼沒做到。邱瑩瑩趕緊偷偷發簡訊問關雎爾是不是出錯,關雎爾讓邱瑩瑩耐心觀察,一天還遠未到頭,誰知道或許半夜一個電話呢。邱瑩瑩想著有道理,遵照關雎爾的囑咐,不敢吱聲兒。但她做好美味的骨頭青菜湯,一定請樊勝美吃了一碗,以示心中對樊姐的精神支援。
一整夜,邱瑩瑩一直支稜著耳朵聽屋外發出的任何一個聲音,她最希望聽到樊姐的手機叫,然後,最好是樊姐踏著高跟鞋踩著清脆響亮的步點,漏夜出門。可是,直等關雎爾直著眼睛回來,她的願望依然沒實現。她跟著關雎爾鑽進關雎爾的陽臺房間,問關雎爾怎麼辦。「要不要讓安迪出面把王總叫來?」
「安迪昨天已經要求王總了,既然無效,說明她的話不管用。現在,我看是兩個人賭氣彼此不主動。怎麼打破僵局呢?」
邱瑩瑩眨著眼睛,想了會兒,就得出絕好主意,「我為樊姐犧牲自己。這件事宜早不宜遲,我明天請客,提供機會,正式把應勤介紹給你們,你們必須出席,而且帶上男朋友。我負責通知王總。當著一桌人的面讓他們坐一起,兩個都是愛面子的人,應該能解決問題。」
「好辦法。我明天說什麼都出席。不過你最要緊還是搞定王總,他確定出席才是主要。」
邱瑩瑩趕緊發簡訊給王柏川,寫了長長的一條理由,問王柏川明天有沒有時間出席她的飯局。
王柏川正與曲筱綃坐在同一個飯局,他收到簡訊,笑著給曲筱綃看,「哈哈,我們明天又得一起吃飯了。」
曲筱綃卻笑道:「我賭小邱一定不敢請我。不信明天賭一瓶威士忌。」
王柏川一笑,發簡訊回答一定準時出席,請提前半天告知吃飯地址,他願意請客以賀。他心裡清楚,邱瑩瑩找藉口拉攏他和樊勝美呢。他求之不得,當著那麼多22樓的人,樊勝美應該不會讓他下不了臺吧。當然,他沒把這些隱衷告訴曲筱綃,以免曲筱綃搗亂。曲筱綃很有自知之明,不僅他害怕曲筱綃搗亂,想必邱瑩瑩也是一樣的意思。真想不到,做起生意來,曲筱綃倒是十足江湖規矩,一點兒都不含糊,將他和客戶都打點得歡歡喜喜。
安迪下班接到魏國強電話,讓她到何雲禮那套未裝修豪宅辦理財產交接。安迪想不到魏國強說做就做,行動如此迅速,因此心中更有懷疑。但懷疑歸懷疑,她還是下班就準備過去。
事不湊巧,包太聚會後放棄回程機票,到安迪公司逮安迪說話。安迪急匆匆出門便見到包太,頭皮一緊,只能迎上去。但她開門見山就把話說了。「請問包太住哪兒?我送您過去。」
「我兒子說他兩頭為難,我想,還是我主動上門解釋誤會,不讓他為難影響工作休息。我請你吃飯,我們談談。」
「不巧,我晚上有約。請進電梯。」
「哦,又已經跟人約飯局了?我過去附近吃一點兒,等你吃完,我們再聊天。唉,我兒子怪我,我今晚得道歉了才心裡踏實。」
「嗯,不方便。不好意思。」
電梯人多,包太暫時不語。直至上了安迪的車,她才道:「囡囡,我跟你啊,一個是中國傳統思想,一個是西方年輕人的思想,我昨晚想想吧,我們兩個的想法對不上榫,才會有矛盾。你可能不知道,我們這邊娶媳婦吧,雙方家長見面不說,兩個小的還得讓算命先生對八字,對上了才能保證婚姻長久。整個過程裡,什麼都是透明的。現在我們兩個因為思想不同起衝突,最為難的是我兒子。我……唉,人說母愛是天底下最無私的,誰說不是呢,為了兒子,我願意轉變思想。我們往後多交流,有交流我才會知道你們年輕人喜歡什麼想什麼。」
安迪心說,這完全不關中國傳統西方現代什麼事兒,這完全是包太心懷惡意。可她總不能直接指責包太惡意,只得道:「包奕凡說起要跟我結婚嗎?我們從沒商量過這件事。」
包太震驚了,瞪著安迪問:「你跟我兒子談戀愛,不為結婚為什麼?」
「啊,這個……又中西方衝突了,要命。我該怎麼解釋呢,一解釋非常規問題我的中文就不夠用。請您回家問包奕凡好嗎?或者,我說英語,會不會失禮?」
包太則喃喃地幾乎是自言自語,「你們……不結婚?」這個結果完全出乎包太的意料。女孩不想嫁給她兒子?真的假的?
「結婚很麻煩。比如財產問題。婚前財產需要釐清,簽署結婚協議。我有依然放在國外的資產和國內剛繼承的遺產,清點列表工作需要僱專門會計師完成,以示無欺,但這總歸是有限度的工作。包奕凡則不然,你們是家族公司,而不是上市公司,你們一家的財產混在一起。包奕凡婚前財產是多少,不知。婚後他的收入將與我共有,這裡將產生兩個問題,一是我要求必須明確包奕凡的資產份額以及收入,而且不能是作為經理人的收入,必須包括資產增值部分。二是你們未必願意讓我外人平分包奕凡婚後收入,必然設定萬全之策,當然我會拒絕歧視性婚前協議。所以幹嗎結婚呢,不結婚大家輕鬆。」
包太心中最擔心的事兒,全被安迪說了出來。而她所最最擔心的,卻是安迪所輕易棄權的。但她隨即醒悟過來,「結婚,你有保障得到我兒子的財產,即使我們不放手,你多多少少總能得到不少。不結婚,你一點兒都得不到,而且名聲也不好聽。這是明眼人都看得清的選擇,囡囡,你不會是欺負我老太婆腦袋不靈光吧。」
安迪笑道:「您可以問問包奕凡,我有沒有欺負您。結婚於我,只能是感情的歸宿。而如果被人為附加太多條件,讓感情變得不純粹,我寧可不結婚。」
「你沒有一紙婚書,男人……說變就變啊。你這話如果是二十來歲時候說出來,我信。現在這年齡還說這話,我不信。」
「說起來,您還真別不信。這就是我們今天的中西方觀念交流。」
包太滿心不是滋味。說到這會兒,她開始發現手中似乎一絲籌碼都無。她下車之前跟安迪道:「我等著看你跟我兒子結婚時候怎麼說。」
安迪則回以「不變」兩字。
等送走包太,安迪心中又補充一條,若是結婚,攤上這麼個因婚姻而得來的親屬,以後甩不掉掙不脫,她還得遵從傳統打老鼠忌著玉瓶兒,太影響生活質量。寧可不要結婚也不給包太名分。
很快到了與魏國強交接的豪宅。安迪意外發現,房間已經安裝雙重鐵門以及警報設施,行動不是一點點的迅速。而室內只有魏國強一個人在,手中拿著一張清單。安迪敲門進去,與魏國強冷冷對視一眼,便扭頭看滿屋子的家當。
當時看遺產清單時候,安迪已經需要開啟谷歌,將那些陌生名詞翻譯成英語,才能回憶起來,那些個什麼木什麼石之類的東西在博物館裡接觸過。而今面對一屋子的什麼木什麼石,安迪依然難以將記憶中的博物館印象與實物對照起來。眼前黑沉沉的匠作古老的木器傢俱讓她眼花繚亂,而她可憐的審美並不覺得這些烏漆麻黑的舊東西有什麼美感。
在安迪審視的時候,她即使不回頭都感覺得到魏國強在注視她。這種注視讓她不舒服。現在如此關注她,早三十年前他死什麼地方去了?或許當年的歷史大環境是魏國強遭遇的不可抗力,他有苦衷。但這並不代表她得替歷史負責,需要背起歷史的包袱,原諒魏國強,接受魏國強,她何德何能。
因此魏國強等她回頭,將清單備份遞交安迪的時候,安迪道:「不用核對了。如果你有心昧下,這些就不會出現在我眼前。鑰匙全部交給我就行了。」
魏國強並不反對,但笑得意味深長,很有讚許並欣慰的意味。等掏出所有鑰匙交給安迪,才道:「小鑰匙是那隻鋁箱的,我建議你把鋁箱放到銀行保險箱或者你家裡的保險箱。檔案袋裡是所有已經辦理好戶主轉移手續的各種檔案,其餘的我會陸續快遞給你。」
安迪看看那隻跟她平時用的旅行箱一樣大小的鋁箱,再看看魏國強,卻感覺玄機重重。她這回沒有輕忽,走去將鋁箱開啟了。裡面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式樣古典的錦盒或者特徵明顯的首飾盒。安迪從層層疊疊中抓出一隻標誌性明顯的小藍盒,開啟,裡面是一對蒂梵尼的鑽石耳環。「這個不在清單內。是不是你偷渡了什麼東西給我。」
「清單裡有,珠寶首飾十九件。」
安迪一邊將一隻只珠寶首飾盒開啟,一邊狐疑,「老先生擁有這些現代東西?」
「老先生下半輩子害怕結婚,但紅顏知己還是有幾個的。這些只是還沒送出去的東西。不過更多時候他送錦盒裡的玉石古玩,清單也有列出數量。」
安迪將信將疑,她開啟幾隻錦盒,果然是古色古香的玉石。有隻古里古怪的動物半透明石雕線條上有深色汙泥狀東西,安迪下意識地拿指甲去刮。魏國強看見忙阻止:「別刮。古董上面的鏽跡包漿之類的東西,不能清除。」
古董?難怪讓藏入銀行保險箱。安迪不禁看看清單上含混一氣的珠寶首飾若干件玉石古董若干件的字樣,再看看鋁箱裡不知價格的東西,心中警鐘長鳴。她掂起一把看似不大,實則非常沉重的小杌子遞給魏國強,自己又拿一把坐下,「對不起,我反悔,我們必須辦理正式移交手續。所有隻列出數字的部分,我們必須做一份清單附件詳細描述我今天實際接收的物品。」
魏國強皺皺眉頭,「好吧。下面還有名錶,一併清點一下。」
安迪中文水平不夠,記錄工作由魏國強主筆。現代首飾倒也罷了,那些古玩玉石的名字稀奇古怪,什麼貔貅之類的,魏國強寫出來,安迪還得小心謹慎地上網查一下形狀是不是類似,才肯放行。相比安迪的緊張謹慎,魏國強的神情就舒展得多,拿出那些古玩玉石,他還有暇摩挲欣賞一番。安迪則是不懂,尤其是看到玉香爐上的陳年汙垢居然被稱作包漿而不能去除,她都不想用手接觸,嫌髒。
魏國強斷斷續續地告訴安迪,他原本對這種東西一點兒都不懂,是從小出生於大富人家的何老先生帶他入門。何老喜歡這種東西,賣畫掙的錢大多轉手換了各色古玩,耐心地將空曠的家一間一間地佈置起來。可據說這麼一屋子的傢俱,都難復原何家舊貌,只聊以寄託思念而已。
安迪不肯搭腔,魏國強再怎麼說,她都不接一句話頭。但中途一個電話,打斷了魏國強的興致。魏國強只是「嗯……嗯」連聲後,說了句「知道了」,然後變得寡言少語。安迪依然不理他,也當然不會關心一下。
但沉悶了大約半小時後,安迪餓得肚子嘰裡咕嚕了一下。這在靜默的房間裡顯得特別響亮。魏國強抬眼看安迪一眼,忽然打破沉默,「我前妻被雙規了,這下不會再來騷擾你。」
安迪聞言,兩眼卻看向鋁箱裡的林林總總,又想起鬧得轟轟烈烈的離婚,和莫名其妙給她何雲禮的所有遺產。但她依然不開口,即使滿腹疑問,她也只會去問老譚。
魏國強卻自言自語:「很笨,跟著笨蛋摳門上司一起摟錢,做了槍手還只啃點兒骨頭。摳門的人哪兒擺得平方方面面,跟那種人怎麼做事,早警告她遲早出事,不聽,哪來的驕狂自信。」
安迪繼續只是看看魏國強,一聲不吭。而魏國強依然嘀咕,彷彿憋了滿肚子的話,終於憋不住溢位來了。於是安迪聽了一腦子的內情。原來魏國強離婚是為了撇清,家裡財產全交給前妻寧可淨身出戶,就是為了丟卒保車。安迪心說當然,何雲禮的遺產全交給她,省得離婚時候落入前妻名下的那一半被充公。只是,離婚真能撇清自保?安迪懷疑未必。要不然她可能沒那麼輕易得到所有遺產。但更多懷疑,安迪也想不到。她能想到的只是謹慎自保,別被魏國強那邊的事兒傷及無辜。
在疑神疑鬼中,安迪與魏國強完成遺產交接,各自簽名認可。
安迪原以為任務完成,不料魏國強臨別前跟安迪道:「我查了一下包家。資產狀況沒問題,擴張非常穩健。只是聽說創始人夫婦相當精明,格局不大,我怕你吃虧。包家第二代能追上你,是他們的福氣,你得心有底氣。」
安迪目瞪口呆。包太偷偷摸摸調查她,原來魏國強也在偷偷摸摸調查包奕凡。這幫人怎麼個個都有一雙閒不住的手。安迪開啟兩扇鐵門,清清楚楚給魏國強一個字,「滾!」
魏國強一臉尷尬地走了。安迪在一屋子的老傢俱中間徜徉,由於魏國強的簡單解釋和上網搜尋,她總算對這些老東西有了些瞭解,可依然欣賞不了。她走來走去,估計魏國強走遠了,才兩手空空離開。並沒帶上那隻魏國強視若性命的鋁箱。她還害怕自己被謀財害命呢。
因為聚餐與應勤的工作起衝突,邱瑩瑩將聚餐時間順延到後面一天,然後群發簡訊給大家,要求大家確認出席。她沒給曲筱綃發,曲筱綃卻看到王柏川手機上的簡訊自己摸上門來,清早特意鬧鐘將自己鬧醒,寧可少睡一個小時,也得將邱瑩瑩逮住問個清楚:「聽說你要介紹男朋友給大家?為什麼不告訴我?排斥我?」
「你歷史記錄不好,不請你。但我會打包好吃的給你。」邱瑩瑩果斷回絕,但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誰告訴你的?」
「誰要你打包好吃的。我就要現場去吃。說,時間地點。」
「你告訴我誰告訴你這件事的,我再考慮要不要告訴你。」
「嘿嘿,不告訴你。既然你這麼不講情面,我先警告你,要是讓我查出來時間地點,不放過你。你等著手機被我黑吧。」
但曲筱綃感覺身後辮子被誰揪了,尖叫著回頭一看,正是鍛鍊回來的安迪。「嘿,安迪你別先處罰我,你評評理,整個22樓都參加聚會,看臭臭新男朋友,為什麼不叫上我。我需要解釋。」
邱瑩瑩毫不畏懼:「誰給你解釋。你需要反省,為什麼大家都理解我不叫上你。再給你一個戴罪立功機會,到底是誰告訴你的?」
「你男朋友!哈哈,我既然看到他的車號,就聯絡得上他的人。哼。你不告訴我時間地點,我就再去黏住他問他。不是叫應勤嗎?哼。」曲筱綃將辮子一甩,頭一揚,還不忘給身後的安迪做個鬼臉,才耀武揚威地回自家屋裡去了,非常得意。
邱瑩瑩急了,脫口而出,將晚上聚會的地址和時間全告訴了曲筱綃。於是,曲筱綃在屋門口尖叫一聲「耶」,大功告成,騙局得手。
邱瑩瑩趕緊問大家:「怎麼辦?小曲又去搗亂怎麼辦?」心裡則是悲哀地想到,她早先不該將這次聚會說成為樊姐犧牲,而今不幸言中,她果真要犧牲在小曲手裡了。
「別怕,我們都在,我們替你管住她。」樊勝美挺身而出。而安迪與關雎爾也一致跟進,一定幫助管束曲筱綃。
曲筱綃其實偷偷留了個門縫在偷聽,聽到大夥兒個個一本正經,她笑得在屋裡打跌。這幫人,太可愛了,太死板了,比她那些同學老友好玩多了。
樊勝美不疑有他,一下班就趕往邱瑩瑩預訂的飯店,那家飯店與邱瑩瑩工作的地方很近,與她工作的地方不近。但她開啟手機,就看到有家裡來電。她得好好深呼吸幾口,才接通家裡的電話。
樊母在電話裡道:「親家回來了。說是有錢能判輕一點兒。」
「哦,知道了。你看著辦。」
「我要你看著辦。你要是還抓著錢不放,等你哥放出來,我告訴他,是你害他坐牢。看他怎麼找你。」
樊勝美悲欣交集,起碼,往好裡想,她上禮拜一狠心,她媽討了兩天飯,總算知道不能把活命的錢交出去了。而聽到她媽將在她哥面前進讒言,可想而知,她哥以後必定伺機揍她討還公道。她無語了,默默結束通話媽媽的來電。
安迪則是在車上接到包奕凡的來電。包奕凡一句「我媽早上回家了」,安迪就知道大事不妙。
「嗯,你媽特意來找過我,我沒向你彙報,因為知道她會轉告你。」
「這事見面再談,電話裡談容易爭執傷感情。我感冒了,聽得出來嗎?鼻子塞住了,悶聲悶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