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師叔取走了那本命劍。
可是他為什麼要取走劍呢?
若他真的要如從前一樣,居於千崖峰,看此處雲捲雲舒,風吹雨落,劍氣罡風,又何必做任何改變?
過去尚有妖皇封印一件事如劍懸於心頭,但此時此刻,分明他已經從妖獄而出,妖皇隕落,而他更已經一劍懾天下,世上又有什麼可以左右他呢?
除了他自己。
易醉攪著面前的油碗,吸了吸鼻子,他已經猜到了什麼,卻到底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
丹丸塗抹的效用已經發散開來,易醉的視線已經重新清晰了起來,他心底有些難受,有些悶悶,卻也真正由衷地為小師叔終於自由了而感到高興。
所以他吸了吸鼻子,像是沒事人一樣綻開了一抹一如既往的笑容,抓起筷子加入了第二波涮肉的戰局:「你們都給我留著點啊,第一波讓給你們了,第二波我可不客氣了啊。」
沈燁的筷子近乎揮舞出了劍法的痕跡,他挑挑眉:「劍可以讓你一招,肉卻是不能讓給你半塊的。」
兩人劍拔弩張,其他人自然也不甘示弱,虞兮枝挽了袖子站起身,就連素來沒什麼表情和感情波動的雲卓都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顯然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火鍋便是要如此熱熱鬧鬧,搶著吃才顯得更香。
謝君知慢慢吃下一塊綿糖糕,霧氣氤氳,他的睫毛上有些蒸汽凝出的水幕,再隨著他的眨眼而顫動,他看著面前的所有人,眼中也終於有了所有人的影子。
過去他還需要虞兮枝從背後推他一把,他才願意從風雪中入凡塵。
但現在,他已經坐在了凡塵之中。
既然入了凡塵,自然便也要為凡塵做點事。
火鍋菜再多也有涮盡的時候,火再熱也總有冷的時候,加了三四道水以後,湯的味道自然沒有開始時那麼香醇。
菜吃完了,天也聊完了,孫甜兒帶來的果酒也已經底朝天,那麼這一場便也到了該散的時候。
沈燁喝的有點多,就算是果酒,也有些上頭,他歪歪扭扭地御劍而起,擺擺手向著紫淵峰的方向而去。
孫甜兒到底喝了酒,撞了撞膽,眼看此刻眾人也算是四散而去,神智模糊飄搖,終於咬了咬牙,站在了易醉面前,開口道:「易醉,我……」
易醉壓下眼看她:「嗯?」
夜幕還沒有降臨,暮靄沉沉,夕陽暗金,易醉的面部輪廓也已經不再是五年前的少年模樣,更成熟穩重了些,卻依然讓她心動。
孫甜兒攥了攥衣角,終於直白地說出了五年前沒有說出口的話:「我喜歡你。」
易醉也喝了不少果酒,頗有些搖搖晃晃,但聽到孫甜兒的話後,他的眼眸中搖晃散去,有些亮起,卻也……並沒有太亮。
五年前的易醉或許會覺得自己竟然終於等到了有小師妹來向自己告白,心中狂喜,恨不得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易醉也是有人喜歡的。
三年前的易醉或許在枯坐渡緣道時,也曾想過或許這世上也有可愛師妹等著自己。
可五年後的易醉,卻只是對著孫甜兒微微勾起了嘴角。
他的笑容有欣喜,卻也很平靜,易醉眨了眨眼睛,才要說什麼,孫甜兒卻猛地踮腳捂住了他的嘴:「不,什麼都不要說,我不知道你會怎麼說,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頓了頓,她又道:「其實我也並不是一定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只是……只是我還是想要告訴你這件事,僅此而已。劍道漫漫,一個人走也好,兩個人走也好,怎樣其實都不會孤單。」
易醉看著少女的雙眼,那雙眼到底難掩失落,卻依然明亮,她笑了笑,竟是又重複了一遍:「易醉,我喜歡你。」
她的笑容分明帶了幾分釋然,卻到底還是有些不甘心道:「如果……我是說如果,五年前我便告訴你,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會。」易醉想了想,也認真應道:「也許不會有真正的結果,但或許我真的不會拒絕你。」
孫甜兒突然想到了自己方才在到底要不要給料碗里加折耳根時的猶豫,竟然便也彷彿此時此刻的縮影。如果,她當初更果決一點,更勇敢一些,更早一點踏出這一步,事情會不會便不一樣。
但隨即,她就又笑著搖了搖頭,抬手御劍而去。
這世間,又哪裡有那麼多如果呢?
虞兮枝看著孫甜兒帶著些失意遠去的背影,到底有些吃驚,她詫異地看了一眼虞寺:「沒想到你竟然這麼瞭解易醉。」
「到底我是看著他長大的,又一併在渡緣道坐了五年,若是如此還不足以瞭解一個人的話,世間恐怕便沒有我熟悉之人了。」虞寺笑道。
「所以他是……有別的心上人了嗎?」虞兮枝奇道。
「是也不是,恐怕他到底在這方面開竅比較晚,不甚上心,只覺得這位師姐也好,那位師妹也妙,想來是還沒遇見真正合心意的那個人吧。」虞寺應道。
這倒也確實是易醉能做出來的事情,虞兮枝失笑,目光再落在雙頰酡紅,雙手托腮地看著虞寺的風小師妹身上,容貌絕t的少女有些微醺,言笑晏晏地看著虞寺,便好似天上地下,此間風雲都不管她的事,她的眼中世界只有虞寺一人。
「阿兄打算何時與風小師妹辦合籍大典?」虞兮枝回頭看向虞寺。
卻見虞寺也正在看風晚行,再微微一笑:「雖說修仙界不怎麼講究這一套,卻也還是要去提一趟親,該走的流程總也不能缺,想來不會太快,到時候……你們會來的吧?」
風吹過他的額髮,再吹起虞兮枝的衣袖,她猛地回頭看向虞寺,有些詫異道:「你都知道了?」
虞寺收回看風晚行的目光,再溫柔地落在她臉上:「十里孤林的劍都收了,想來你們肯定是要出去走走。」
他還下意識地想要囑咐幾句類似於注意安全之類的話語,話到嘴邊又想起謝小師叔的實力,頓時覺得這話索然無味,毫無意義,於是又收了回去。
頓了半晌,他最終到底還是隻拍了拍虞兮枝的肩膀:「雖然不知道你們要去哪裡,但天下之大,總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