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謝君知的聲音散入黑暗之中,好似便要被這片真正的純黑吞噬,無人應他,也沒有任何動靜出現。

他也不急,似乎絲毫不懷疑自己的話語是否有被聽到,就這樣在一片寂靜中輕輕摩挲著虞兮枝的手,彷彿聽她入定的呼吸聲也是一種享受,又彷彿如此死寂卻近乎寧謐的片刻值得如此片刻的享受。

就這樣過了許久,也或許並不多麼許久。

黑暗吞噬的有時候並不僅僅是視覺觀感,還有對周遭一切的感知能力,比如時間。

一道聲音沉緩響起:「總有些近鄉情怯。」

「懦夫。」謝君知毫不客氣地嗤笑道,好似與他對話的並非能夠讓整個天下都震顫的妖皇謝臥青。

那聲音在說上一句話時,還好似是從他的體內響起,但顯然,在說完那句話後,謝臥青已經透體而出,聲音已經變得清晰了起來:「你不懂。」

――竟是絲毫沒有因為謝君知的態度而生氣。

「你的愛恨情仇,我有什麼好懂的?」謝君知道:「你想找廖鏡城遺址許久卻未得,如今終於來到此處,你卻反而縮手縮腳,未免有些讓人看不起。」

謝臥青立於床邊的黑暗之中,被謝君知這麼直白無情地指出他的些許怯懦,顯然他也有些不爽,於是他帶了些調侃道:「怎麼,你還想讓這張床上出現第三個人?」

豈料謝君知絲毫不為所動:「你醒醒,你是妖皇,已經算不上是一個人了。」

謝臥青:「……」

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懷念那個當初被他隨口便能誘騙的奶糰子謝君知。

但是再想想,如今謝君知的模樣也有自己一份貢獻,謝臥青又有一種莫名自作自受的長輩慈愛感。

謝臥青旋即又想到了什麼:「你說,那些守在外面的老東西們若是知道你早已解開了我的封印,會是什麼反應?」

「能有什麼反應?」謝君知平淡道:「這世上已經沒有第二個謝家了,除非修仙界也出一位足以與你抗衡的通天境,否則天下之大,自然任你逍遙。」

說到這裡,他突然低笑了一聲:「可惜你不想逍遙。」

謝臥青沉默片刻:「是啊,沒有她,我又怎可能逍遙。算了,與你說這個做什麼,你不懂。」

「不,以前我不懂,現在我懂了。」謝君知卻認真糾正道。

謝臥青愣了愣,突然想起了什麼,不由得笑出了聲。

黑暗中無法視物,謝臥青的目光卻分明精準地落在了入定的虞兮枝身上,語氣倏而轉沉:「她身上的血和你的血,也足以再封印我一次。」

謝臥青的聲音中分明帶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危險和若有若無的殺氣,謝君知卻彷彿毫不在意道:「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你快要死了。」

他說話間便是足以震撼這天下的事情,偏偏他說得篤定又輕描淡寫。

而被說快要死了的物件竟然也絲毫沒有為這句像是詛咒般的話語而生氣,只是沉默片刻,再道:「你這樣算無遺策,她知道嗎?」

「她若是想知道,我自然會告訴她,她若是不想,我便不說。」謝君知道:「又有什麼所謂呢?」

謝臥青顯然沒有想到他這麼坦率,他似是有些語塞,就這樣靜立片刻,才開口道:「算到這天地間的靈氣只能容得下一位通天境,再解開我的封印,以天意逼我不能出你的體內。算到我無法集齊阿嵐魂魄,是因為她還兀自想要留在廖鏡城。算到廖鏡城便是妖獄的第十八層。再算到這世間種種人對你的態度,渡緣道想要你下妖獄,般若山想要你的血,昆吾山宗過分自信……世間種種,還有什麼是你算不到的嗎?」

黑暗中,謝君知靜靜開口:「當然有,否則此刻我身邊又怎會多一個人?」

謝臥青倏而嘆了口氣,再開口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謝君知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謝臥青慢慢道:「這世間只能容下一位通天,那若是有朝一日,她也通天了呢?」

謝君知摩挲著虞兮枝的手指微微一頓,他看著純黑虛空,再慢慢勾起唇角:「那我便只好斬破這片天了。」

謝臥青大笑起來,他的聲音好似能刺破這片黑暗,再照亮此方天地,他這樣笑了許久,末了竟然帶了些釋然與暢快之意:「若是我有你這番決斷,大約也不會落得如今下場。」

頓了頓,他又道:「我還缺一柄劍。」

「我沒有劍,我的樹枝也不能給你。」謝君知應道:「但她的劍靈在這裡,你可以帶走。」

謝臥青似是終於後知後覺想起了什麼,他抬手將瀟雨劍靈捏在手裡,端詳片刻,似是覺得也可以將就用用,卻免不了有些嫌棄道:「當初我便和你說過,不要將那十里孤林練成劍,你卻偏要折枝,現在倒好,連柄劍都拿不出來。」

謝君知卻好似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竟是重複了一遍他的其中一句話:「是,我偏要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