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一道帶著嘲諷的刻薄聲音倏而從高天之上響起,太虛道的華慎道長面露不悅地立於雲端之上,嗤笑一聲,朗聲道:「怎麼,他難道還沒有告訴你,他便是封印了妖皇的容器?他身邊那個妖獸,便是被封印在昆吾山宗的小妖皇?昆吾山宗還想把這個秘密瞞多久?」

此言出,滿谷俱寂。

有人懷疑自己聽錯了,也有人下意識喃喃出一聲「一派胡言」,抑或「怎麼可能」。

然而許久,高天之上卻沒有人反駁,唯一或許能反駁的懷筠真君,卻也不在此處。

於是眾人再去看那陣中的謝小師叔,卻見那襲白衣靜靜佇立,神色淡然,好似也並沒有任何想要反駁的意思。

寂靜中,慢慢有譁然聲起。

「小師叔,你說話啊,他……他說的是真的嗎?!」

華慎道長不悅地垂眼看過去:「怎麼,我還能捏造這種事不成?!」

他的話瞬間點燃了所有弟子心中的疑問。

「什麼妖皇容器?妖皇不是在蝕日之戰中被殺死了嗎?」

「小妖皇又是什麼?這世上不止一個妖皇的嗎?」

「所以昆吾山宗的小師叔體內有妖皇?!那他究竟是人是妖?」

「所以剛才的妖靈氣……所以虞兮……這妖女身上的妖靈氣,也是因此而來嗎?」

「為什麼封印了妖皇的容器也能成為小師叔?昆吾山宗這算是窩藏妖獸嗎?!」

……

比方才更加轟然的聲音于山谷之中迸裂開來,無數弟子譁然不止,昆吾山宗的弟子們更是不可置信地看著站在那裡的那位白衣小師叔。

半晌,終於有昆吾弟子喃喃一句:「不、不可能吧……小師叔怎麼會……怎麼能……」

卻也有人終於忍不住道:「難怪……難怪他一人守一峰,那哪裡是守一峰,那分明是封印他在那裡吧……」

「所以我素來心嚮往之的小師叔……竟然……竟然體內有妖皇?那他究竟是妖皇,還是小師叔?」

「那他的一身修為都來自妖皇對不對?我就說怎麼可能有人這個年齡便已經天下第一劍,現在看來,呵,原來如此!」

有人失魂落魄,有人茫然無語,也有人覺得自己此前的崇拜與憧憬宛如一場笑話,便將這份憤怒成倍地潑灑回去。

太多問題無人能答,太多譁然與驚愕無處宣洩,然而修士對妖獸的天然厭惡和排斥情緒卻已經悄無聲息縈繞在了比劍谷中。

方才只是得知虞兮枝體內有妖靈氣,便已經滿谷唾棄,此刻有小妖皇橘二在此,又有體內封印了妖皇的謝君知,所有人看向陣中人的眼神都已經變了又變。

厭惡、唾棄、懼怕、排斥、恐懼、噁心、殺氣……所有情緒幾乎是剎那間便如密網般撲向了大陣之中,讓人喘不過氣來。

虞兮枝環顧了一圈,她之前已經見過一遍這樣的嘴臉與聲音,然而此時此刻,她卻只覺得周身比方才自己被罵時還要更加冰冷。

這就是人心嗎?

她有些茫然地想著。

有妖靈氣就如此罪無可赦嗎?

體內封印著妖皇,便要遭此謾罵嗎?

只因為他體內流著謝家的血,只因為他姓謝,所以他就活該遭受這一切嗎?

所以他便必須要默不作聲地承受這樣的一切嗎?

所以他的存在……便是原罪嗎?

可是,憑什麼呢?

憑什麼他就理應默不作聲地承受和接受這一切?!

他們……又憑什麼這麼說他?!

既然華慎道長已經說破此事,談樓主沉沉嘆了口氣,再向虞兮枝伸出手:「不知者不罪,枝枝,到師尊這裡來,你還有機會洗淨身上的妖靈氣。」

長髮披散的少女卻沒有說話。

半晌,她慢慢抬手,隨手將長髮挽起,再將天照筆隨意地插在了髮髻上,她的頭髮還是有些零亂,眼尾有點紅,眼睛卻極亮。

旋即,她垂眼看了看腳下殷紅的大陣,再轉頭看向在這些聲浪中看上去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謝君知:「你是為我來的嗎?」

謝君知幾乎是認真地傾聽著這些所有的非議與謾罵,竟然有些想笑,又有一種自虐和解脫般的快意。

這些聲音讓他有一種……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的奇異感覺。

每一次被喊小師叔的時候,他都會忍不住想,若是有朝一日,其他人知道了他體內封印著妖皇時,會如何看他。

如今看來,他所設想的,果然與現實分毫不差。

他想笑這份一模一樣,也想笑難怪他的母親當初要說出那些話語,真是未雨綢繆。

但他才勾起唇角,就聽到了虞兮枝的聲音。

他看向她。

他的眼神中好似什麼也沒有,卻彷彿到底在這片空茫中,站了一個她。

謝君知注視了她片刻,他想輕描淡寫地說些別的話語。

譬如反問你覺得呢,又或者不屑地說她自作多情,撇清和她的關係。

但她的眼神太澄澈,太認真,硬生生讓他嚥下了所有這些譬如。

末了,他甚至斂去了唇邊的笑容,只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答應過你的。」

談樓主依然向虞兮枝伸著手,臉上已經有了些焦急之色。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選擇。

她聽到他的聲音,倏而衝他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然後從自己站的位置向後退了一小步,再退了一步。

――正是謝君知方才退離他的距離,再靠近他半分。

她背對著謝君知,卻站在了他的身前,將分明高出她一個頭的他擋在了身後,彷彿這樣就能為他擋住這漫天風雨。

虞兮枝站定,認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來都來了,就別再往後退了。」

旋即,她飛快轉回頭,臉上強撐起的笑容已經消失。

她迎著談樓主擰眉的目光,略略掃過紅衣老道的臉,再側頭看向了高天之上,不加掩飾自己厭惡之色的華慎道長,高天之上看不清身影,卻態度十分鮮明的其他宗主。

她知道自己做出這個選擇,要面對的是什麼,她有些緊張,手心也微微有汗漬滲出,她深吸一口氣,再微微揚起下巴,清晰地重複了一次:「你們總問我知不知道他是誰,那我就再說一遍。」

「他是謝君知。」

她之前還不太明白,為何談樓主和紅衣老道一起來見她,還要她隨他們走,但現在她懂了。

她甚至在這一瞬間,突然明白了為何原書裡,謝君知會黑化,併成為毀天滅地的大反派。

之前她以為,這陣是衝著她來的,謝君知是遭了她的連累。

但現在,電光石火間,她已經知道了,原來她才是引他至此的誘餌。

這世間原來對他,一直有如此之深的惡意。

他分明在踏入大陣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了端倪,可因為她在這裡,他只是頓了頓,卻還是一言不發若無其事地向她走了過來。

因為他答應過她要來。

因為她在這裡,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來。

他從千崖峰奔赴至此,從比劍臺邊一步一束縛地走到她身邊,他已經向她奔赴了這麼多路,卻在最後的關頭,向後退開。

所以現在,他不用再走,也不用再退了。

換成她來。

話音落時,她的手已經搭在了煙霄的劍柄上。

「如果還有人沒聽清,我還可以再說一遍。」

少女長劍出鞘,大宗師的劍意已經倏然擴散開來,將紅衣老道和談樓主的衣袂向後捲起:「他不是別人,他是謝君知。」

她的謝君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