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方才那句震耳欲聾的話語還在耳邊。

僧衣已經染血。

虞兮枝猛地睜開眼。

滿山如風靈氣驟停。

謝君知垂眸看著塔下,唇邊終於勾起了一抹冷嘲的笑意。

原來他就算來了,竟然也沒能阻止這一道聲音。

又或者說,本來所謂他願意自縛於此的交換籌碼,就是不存在的。

這本就不是一場公平的交換。

他當然可以去救那和尚,但此時此刻,他卻也只想眼睜睜看他這樣摔死。

僧袍果然還是沾了血比較順眼。

而易醉停在那結界碎裂之處,手中劍凝固在了這樣遞出的狀態,終於猛地有些清醒了過來。

不對,有哪裡……不對。

便是再憤怒,他也絕不是會拔劍出這樣殺意澎湃的劍式的人!

他剛才到底為什麼要用這一劍!

而且世上難道竟然真的會有如此湊巧的事嗎?

就正好他出這一劍,那和尚正好喊出那一聲,結界正好在他身後碎裂,而和尚恰被自己一劍逼出再墜落嗎?

虞寺和程洛岑已經一左一右落於他身後,雲卓重劍在前,沉沉擋住其他門派弟子前逼的路。

「雖不是同門,但都是五派三道的道友,易施主何出此重手!」有渡緣道的和尚宣一聲佛偈,痛聲道:「貧僧本還對空妙的話報以懷疑,如今看來,若非是真的,你們又怎會心慌到真的對他下手!」

又有和尚一跺手中金剛伏魔杵,向前再逼一步:「昆吾山宗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有為之打抱不平的其他弟子同時齊聲道,所有人眼底都泛起了些不太正常的情緒高漲,也有人的手竟然已經搭在了劍柄上!

程洛岑見這些人如此作態,心緒難免起伏更盛,竟是一時之間難以抑制住自己想要出劍的衝動!

「小子!給我醒過來!」老頭殘魂的聲音倏然在他腦海炸出一片清明,程洛岑的劍出了一寸,再被他猛地按了回去。

老頭殘魂似是在此時用了某種秘法,在這一聲驟然後,聲音倏弱:「此處陣法有異,所有人都已經被迷了心智,好戰嗜殺,你看清楚現在是什麼形勢!」

不用他說,程洛岑猛地清醒後,已有了一身冷汗。

塔內已是劍拔弩張,塔外一片寂靜。

寂靜總要被打破。

一道聲音終於在高天之中沉沉響起,再落下。

「虞兮枝,妖靈氣何來?你又為何能用妖靈氣?!」

華慎道長立於虛空之中,顯露出身形,好似審判般向下看去。

虞兮枝方才雖然身處靈氣之中,雙眼緊閉,但實則所有一切的動靜都依然落入了她的感知之中。

她心道自己的妖靈氣當然是拜橘二所賜,自己能用妖靈氣則是因為每個月一碗又一碗地喝著謝君知的血。

但這些話她當然不可能說出來。

所以她只茫然道:「什麼妖靈氣?妖什麼靈氣?」

「裝瘋賣傻!我渡緣道出家人不打誑語,空妙師弟說你有,你就一定有!」有渡緣道的僧人眼睜睜看著空妙墜入深淵,生死不明,想來已是凶多吉少,心中怒火熊熊燃燒,忍不住大聲道:「你這妖女――!」

虞兮枝還在心道如何就妖女了,卻聽在這一聲後,那齊齊整整的滿山渡緣道僧人竟是齊齊舉起了手中的金剛伏魔杵,再剁在地上,震聲喊出一聲:「妖女伏誅!」

餘音繞谷,還未消散,那剁地聲已經再起,再落!

「妖女――伏誅!」

一聲兩聲,再連綿一片,成近乎數百聲齊響。

虞兮枝張口欲言,漫天蓋地的聲音卻已經徹底淹沒了她,她看向高天之上,帶了些期盼,卻又慢慢落空。

八意蓮花塔乃是白雨齋的寶物,紅衣老道沒理由聽不懂塔靈的話語。

而談樓主……他見到紅衣老道久久不言語,難道還不能明白什麼嗎?

她心有虛,不能也不應強求。

滿山谷的人都知道她一人三師,便是懷筠真君走了,也應有兩師。

然而如此滿山討伐聲中,那兩位師尊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宣平和宣凡對視一眼,聽著塔外這許多動靜,眼中的光終於一寸寸熄滅。

軒轅恆和談明棠同時握緊了手中的劍,他們不想舉劍向虞兮枝,卻也無法違背自己的內心,去為一個真的或許身上有妖靈氣的人拔劍。

五派三道的每個弟子在入各自宗門時,所學的第一課,都是相同的。

先懂何謂人,何謂妖。

再走過鋪滿了前輩先烈們以鮮血鋪就的長路,看過他們鐫刻於石碑上的名字,並銘記他們都死於與妖域的甲子之戰中。

人與妖,不死不休。

人,怎麼能用妖靈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