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大師沒聽到回應,不由得看向他:「齋主?」
如此看了片刻,紅衣老道突然道:「她還沒有渡劫。」
九宮書院的房院長微微一愣:「可劫雲已至,渡劫不過是時間問題……」
「是的,時間問題。」紅衣老道頷首:「所以,她還有時間去取一枚紅色的鈴鐺。」
房院長不由得微怒:「紅衣老道,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這麼爭強好勝?這個時候,你的親傳弟子是不是第一很重要嗎?若是其他人被牽連入雷劫,便是對你的這位親傳弟子也並非好事,後果你承擔嗎?」
「我承擔。」談樓主的聲音溫和響起:「倒也不是第一不第一的問題,只是我覺得……我這位親傳弟子,她想要去拿一枚鈴鐺,而我作為師尊,自當信任和支援她。」
「……你!」房院長語塞。
太虛道華慎道長冷笑一聲:「怕是並非你承擔得起的,那塔中還有其他二十九名各門各派最精英的弟子,便是其中有一人道心道根有損,抑或被捲入雷劫之中,都是兩派結仇之事,談樓主,紅衣老道,你們可想好了?」
「巧了,我昆吾山宗在修復道心道根方面頗有心得。」卻聽懷筠真君的聲音響起:「既然是我三人親傳,後果便由我三人共同承擔。」
頓了頓,他話鋒又一轉:「但諸位的擔心卻也不無道理,所以我提議,再等她三炷香的時間,也正好我們去先為這比劍谷中諸位弟子和周遭村莊撐開結界。諸位各退一步,如何?」
紅衣老道冷哼一聲,暗罵懷筠真君這狗東西真是端水大師。
「三炷香太長。」了空大師搖頭:「一炷香。」
這便是已經鬆口再等等了,懷筠真君微微一笑:「兩炷。」
了空大師長嘆一聲:「那便兩炷,若是情況有變,恐怕還要請御主出手。」
西湖天竺的嵐綺御主笑道:「自當盡力。」
於是眾人四散而去,不過瞬息之後,便有無數結界自四面升騰而起,無數符與陣法的色澤閃爍,將所有在此的弟子嚴密地籠罩保護於其中。
更遠一些的地方,比劍谷周遭的村莊更是緊急下了禁令,要求諸位村民不得外出,直至黑雲散去,以免有任何生命危險。
有人躲在家中,偷偷向外看去,只見穿著道服的仙長們各個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又有仙長手中有仙光起,升騰至高空之中。
如此緊急一番佈置,時間恰過去了一炷香。
而比劍塔中,虞兮枝站在原地,對塔外兩炷香的約定賭注一無所知,依然一動未動。
紅衣老道和談樓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些嘆息和擔憂,但作為師尊,他們已經盡力,剩下的,便都是虞兮枝的造化。
虞兮枝還在等。
易醉替她擋住了兩道劍光,虞寺一人一劍,硬生生攔住了兩禿驢,程洛岑卻還沒有來。
她的劍意,也正好還要再養十息。
……
比劍谷外千里,一襲白衣踏雲踩劍,破空前行,筆直向著比劍谷而去。
他腳下的劍也算是筆直,仔細去看,卻分明是隨手摺斷的一截微枯樹枝。
樹枝頗長,足夠謝君知站在上面,前方再蹲一隻貓。
一隻胖胖的橘貓。
橘二被風糊了一臉,鬍子都順著風的吹拂向後彎曲,緊緊貼在毛茸茸的臉頰上,但它雙眼依然大睜,光線既然極盛,它的金色瞳孔便天然成了細細的豎瞳,便讓它頗胖的大臉上顯露出了幾分不怒自威。
「山外的風,我有多久沒有吹到了。」橘二深吸了一口氣,竟是第一次口吐人言,而它的聲音居然是頗為清朗的少年音,只是或許當貓時間太長,那聲音中不知怎得,莫名就有些上揚的撒嬌氣:「枝枝啊枝枝,你可要再撐撐,務必撐到我們小謝到場。」
頓了頓,橘二又搖頭晃腦道:「起點作用吧西湖天竺,你們那魔音貫耳的樂聲不是能迷惑一下雷劫嗎?趕快的,嗩吶二胡喇叭都拿出來搞一搞,當初搞老子的時候那可真是一套一套,可別這個時候不給力啊。」
橘二叭叭叭了一路,劍風吹了多久,它的聲音就在高空一路飄揚鋪撒了多久。
謝君知沒理它,橘二也根本毫不在意。
它就只是想說而已,和有沒有回應,說的話有沒有意義什麼的,都毫無關係。
因為昆吾山宗有陣時時刻刻壓著它。
陣之外,它身上也還有別的束縛。
譬如,只要在昆吾一日,它橘二便只能發出真正屬於貓咪的聲音。
以往千崖峰只有謝君知一人時,這人實在沉默寡言,情緒也淡淡。
橘二憋到炸裂,卻也只能站在礁石上對著後山狂喵不止,再被謝君知嫌吵地扔來一枚小石子。
他扔來的石子,橘二自然不能真的當那是石子,還有幾次避之不及,被硬生生擦斷了一整條貓毛。甚至有次,頭頂的貓都被挫了一道,搞的它一度不敢看河水裡自己的影子。
謝君知不讓它喵,橘二無聊,橘二委屈,橘二不敢說。
所以橘二另闢蹊徑。
比如偷偷踩著千崖峰的劍意結界,順著迷霧林而出,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虞兮枝那兒騙點貓飯丸子來。
小貓咪有什麼壞心眼呢?
直到虞兮枝等人到了千崖峰,此處如此熱鬧起來,橘二才有些恍若隔世地感到了久違的熱鬧,也慢慢想起了要如何說話。
――說不出聲,腹誹也總算是在組織語言,隔空對話。
若非如此,橘二十分懷疑便是自己出了昆吾,滿腹滿口的話語,張口也只能無助地「喵」一聲。
太久沒吹到山外的風,自然也太久沒有見過山外的風景人間。
所以風再大,日光再刺眼,橘二的眼睛也睜得滾圓,想要看看這世界,再看看這人間。
人間多了一道黑影。
所以橘二的金瞳中,也多了一道黑影。
謝君知筆直前行的小枯樹枝驟停。
有一團黑影攔在了前行的謝君知和橘二面前。
一團黑影后,又有無數黑影慢慢於雲霧中展露,便宛如雪白上沾染了難以計數的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