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霄劍意如星橋火樹,亦如華燈縱博。
要斬自己的功德金光,自然便要用自己的劍!
山有木兮出鞘便是極盛,滔滔浩浩的劍意睥睨坦蕩,雕鞍馳射,如是而去,一往無前!
方才她出劍時,劍光也照不透這片黑暗。
而此刻,她的劍光劍意,卻澂江如練,比那功德金光還要更加盛大!
山有木兮的劍意與那書頁上暴起的功德金光相撞。
重疊金色被攪散再聚,那書頁上的字元有一瞬間的模糊,卻又復而清晰,甚至還頑強地再寫下了此時此刻,虞兮枝出劍的這一幕。
瞬息之間,虞兮枝甚至還看清了,那書上竟然還寫出了她用的是山有木兮這一劍式。
但接觸到那書頁金光的,卻並不止一道劍意。
山有木兮,山自然並非只有一木兮。
木枝連綿,劍意也連綿。
山林縱橫,劍意也縱橫。
於是瞬息之間,那書頁被連斬百下千下,劍光劍意連綿成線成片,那金光再厚再堅,被這樣暴烈的劍意這樣密集的連斬,也總有被削薄的時候。
而那書頁上的字也終於再次從清晰變得模糊一片,再也無法書寫任何一個字。
劍意不絕,金光的潰散自然也不絕。
功德金光若是潰散,便是消弭於天地之間。
尋常人若是見到自己好不容易勤勤懇懇積累的金光如此消弭,定會道心微怔,心痛不已。
但虞兮枝所積攢的所有功德金光,都並非她刻意為之。
賣一夢入定丹,是因為千崖峰那時實在有些缺錢,恰好橘二掉毛有些厲害,而她才學會煉丹,還有點手癢。
與她對劍之人的破境,在她看來,並非是因為她的劍,而是因為那人境界本已到了瓶頸,只要一夕豁然開朗,便可以再上一層樓,她充其量不過起到了,為其點燃一盞燈的作用罷了。
而在稜北鎮斬殺妒津妖人、在空啼沙漠退蛇妖……所有這些,都是修仙之人義不容辭的責任。
至於引人悟道……她出她的劍,戰她的對手,旁人悟不悟道,從來都不是她出劍的目的。
這些功德來得出乎意料,所以她一點也不心痛,甚至方才心底還有些駭然,不懂自己的功德金光為何竟然像她的劍意一樣綿延不絕。
畢竟她的劍意都是刻苦努力練出來的,但要說功德……她覺得自己實在受之有愧。
煙霄劍還在不斷與那書頁碰撞,而書頁在被擊潰擊散了一整頁的金光字跡後,便會自然而然向前倒著翻一頁。
這樣一頁又一頁,一劍復一劍。
剛剛才書寫上去的金色字跡,竟然便這樣全部都被徹底盡數擊碎。
這樣瞬息之間如此連斬,再斬過如此多的書頁,虞兮枝忍不住咳嗽兩聲,臉色蒼白,好似近乎快要到了燈枯油盡之時。
她的劍意稍弱瞬息,劍下金光竟然便已經反撲,將方才已經被抹去的一字悄然重新寫上。
虞兮枝深吸一口氣。
劍氣劍意可以綿延,靈氣卻終有盡時。
此前她一口氣上了這麼多層樓,本來就已經消耗了許多靈氣,此時此刻,竟然快要瀕臨枯竭。
此時此刻停手,便是前功盡棄,可不想停手,便要更多的靈氣。
芥子袋中有無數可以補充靈氣的丹丸靈石和妖丹,可身處此處,她連芥子袋都無法開啟,何談去取那些東西?
虞兮枝的神識默默落在了自己體內一直被封印的那處妖靈氣處。
要……引一點出來嗎?
可她之前就因為奔波而險些壓不住境界,引來雷劫,若是用了那些妖靈氣……
如此多的猶豫不過在轉念的瞬息之間。
虞兮枝從來都不是患得患失瞻前顧後的猶豫之人。
渡劫遲早都要渡,便是在這八意蓮花塔中渡劫又如何?
說不定劫雷還能直接劈開這極黑幻境,再給她劈開一條通往第八層的路,讓她在劫雷之中探手取鈴鐺呢。
於是在她體內不知蜷縮停留了多久的妖靈氣上的那層桎梏,被悄然鬆開了些許。
下一瞬,少女的劍氣倏而再起!
方才剛剛書寫的一行字再度被盡數抹去,這一次,她的劍比之前更加乾脆果決,就這樣直到最開頭的第一個字也被抹去。
在書頁即將合上,露出書封之時,劍意竟然再次洶湧!
既然擊散了功德金光,書便只是一本沒有字的書。
沒有字的書,便不是書。
她所熱愛的這些人,這些鮮活的而孔,無論被她憎惡抑或喜愛,都不應該只是一個又一個落下的字眼。
他們是存在的。
這個世界是存在的,她是存在的。
而他們的存在,從來都不是為了被書寫,不是為了成為一個劇本,一個故事。
她不知道這本書究竟為什麼存在,又有什麼目的,但她卻十分堅定自己要做什麼。
所以煙霄一斬而下!
失去了所有功德金光的書,被這樣睥睨決意的一劍,斬成了兩半!
少女雙手持劍,額前碎髮隨著劍風飛揚,碎裂開來的書頁飄散開來,紛紛揚揚散落在整個純黑空間中,宛如扇動的蝶翼,分明醒目而脆弱,再慢慢消散於吞噬一切的黑中。
隨著書頁的潰散,那登天的功德金梯也逐漸碎裂開來,金光碎化成星星點點,再倏而消失。
隨著最後一點金光的消失和最後一隅書頁的被吞沒,純黑的空間之中,終於宛如被撕裂般,露出了一線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