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少女頓在門口,看著謝君知白衣向前,背影被陰影徹底覆蓋,再被窗欞透進來的光線照亮。
她看著他在八仙桌那裡坐下,腦子裡卻還是他剛才的那句話。
她回答他時的本意是,除了人之外的萬物,吸入靈氣修煉,才是妖。
可謝君知說,人也是萬物之一。
虞兮枝呼吸微滯,竟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謝君知他……到底想表達什麼呢?
是說這個世界修仙者與妖之間的溯源,遠非文字記錄的那般?
還是說……覺得她的答案不對?
她的頓挫也不過是一剎,下一刻,少女已經整理好了表情和心情,也高高興興踏入正殿之中,接過易醉遞來的杏仁茶。
「平天秘境十天後便要開啟,說是大宗師以下都可以進入,五派三道各派出三十人進入秘境中,憑本事爭奪靈寶。」易醉的聲音有些含糊,但語氣卻帶了幾分肅然:「這次的準備工作可一定要做好,不比五峰對戰,若是遇見其他門派的弟子,便是見血封喉,也是非常常見的事情。更何況,散修也可進入秘境中,據說有些散修根本不是衝著秘寶去的,而是我們。」
恰逢程洛岑送了一遭食盒再回來,正聽到易醉最後一句話,深有所感地點頭:「對於不少散修來說,進入秘境的目標便是從五派三道弟子身上搜得的芥子袋。越是張揚跋扈的弟子,越容易成為他們的目標。」
這一點也很好理解,在秘境之中還排場極大,身邊不乏追隨者的弟子,通常都出身世家,而能夠進入秘境的,定然都是世家中的翹楚之輩,總不能折在其中。所以家裡當然會傾其所能地為他們準備些靈寶符丹藥,甚至據說曾經有過一人十芥子袋的盛況。
對於散修來說,比起九死一生地去追尋秘寶和機緣,顯然狩獵這種弟子的收穫和價效比,都要更高許多。
程洛岑說完後,虞兮枝和黃梨的目光便已經自然而然落在了易醉身上。
易醉吃八寶飯的手微微一頓,才發現居然連謝君知都在看他。
「不是,等等,你們為什麼要看我?我看起來像是傻大戶嗎?」易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眾人一起點頭。
易醉:「……」
「我承認我的靈寶確實有很多,有些我都忘了是幹什麼用的。」易醉氣急敗壞道:「你們等著,我這就去清點一番,然後分給你們,這樣我們就都是傻大戶了,誰也別看不起誰!」
他氣呼呼吃完最後幾口八寶飯,也不避開其他人,徑直挑了個空曠的地方,席地而坐,開始從身上掏芥子袋。
黃梨哪裡見過這種世面,興沖沖捧著蓮子粥在旁邊看易醉倒寶貝,程洛岑遲疑一下,也不知是覺得桌子上還剩下虞兮枝謝君知和自己太過奇怪,還是也起了好奇心,抑或兩者皆有之,也起身過去湊熱鬧了。
虞兮枝捧著杏仁茶,小口小口地喝著:「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呀?」
謝君知慢條斯理地挖起一勺八寶飯:「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都是吸入靈氣而修煉的萬物,卻要互相打來殺去,分個高下,實在是無趣極了。」
虞兮枝心中微動。
日子過得些許安逸,但她始終沒有忘了,謝君知最後才是原書全文大反派的事情。
而謝君知剛才所說,實在是像極了大反派才會說的那種話!
「……所以呢?」虞兮枝試探著小心問道。
「所以,吃完這碗飯,我們就去把劍磨亮磨快一些。」謝君知卻並沒有按照她所想的方向回答,反而轉頭看她。
許是三甜碗足夠甜膩的口味讓他感到了滿意,所以謝君知眼中的笑意便顯得比平時更加明顯許多:「這樣你才好在平天秘境裡保護我。」
虞兮枝愣了愣:「你也想去秘境?可是那個秘境不是隻能大宗師以下才能進嗎?而且我們只有五個名額,人數夠嗎?」
她一連串問完,又想到謝君知居然提及保護,頓時有了新的猜測:「紙符人?小知知?」
當著謝君知的面喊出「小知知」三個字,頗有點奇特又新奇的感覺,虞兮枝吐出這三個字,竟然有些莫名赧然。
但謝君知卻搖了搖頭,一本正經道:「不,小知知要陪著你的小枝枝,我重新做了一個紙符人,就叫大知知吧。」
他邊說,便抖了抖袖子,於是一張紙飄出,再倏然被靈氣撐開,頃刻間便成了等比謝君知的模樣,只是或許沒有點靈,所以看起來,這隻大知知便顯得徒有其殼,但內裡卻還空空。
謝君知又不知從哪裡抽出來一根黑色布條,手指一抬,布條便自己飛了起來,矇住了大知知的眼睛和小半張面容。
「紙符人看路不用眼睛,蒙起來,也算是遮住臉。」做完這一切,謝君知又揮揮手,大知知紙符人便重新變成了一張小小薄紙。
他將紙不甚在意地折了折,遞給虞兮枝:「我在千崖峰悶得久了,也想出去走走。等到進了秘境,你灌注一絲靈氣到紙上,就可以喚醒它。」
虞兮枝莫名總覺得這紙符人莫名熟悉,她下意識接過紙片,仔細放好,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上次與我去稜北鎮的……」
「便是這位大知知。」謝君知頷首。
「可紙符人能吃飯嗎?在山下吃三甜碗的……」虞兮枝有些愕然道。
「是我。」謝君知似是想到她要問什麼:「但與你入傳送陣的,是我的紙符人。他體內有我一分神魂,兩分力量,算來應該有結丹實力,所以出些劍,殺些妒津妖人當然不難。」
虞兮枝悄悄捏了捏放好的紙片,心道難怪自己當時雖然看到他劍如游龍,卻比之出劍時那一劍還是差了些什麼,原來如此。
她隨即便斂了思緒,認真點頭:「我會保護好大知知的。」
頓了頓,她又想起了什麼,認真看向了謝君知的眼睛。
「秘境之後,便是五派三道的比劍,若我也得魁首,你會告訴我那個答案嗎?」
她問得有些沒頭沒尾,謝君知卻懂了。
他曾帶她感受滿山劍意,在那之前,她問過他一個問題。
她問,為什麼一定是他。
――為什麼一定是他在這裡守山,困而不得出,就連去秘境,都只能用寄託了神魂的紙符人。
他當時說,選劍大會,她得魁首,五派三道比劍,她也得魁首,到時他便告訴她,為何是他。
而現在,她已經是昆吾山宗選劍大會魁首。
她還記得他的承諾,並且在努力做到。
於是謝君知笑意微深,不避不讓,迎上她的目光:「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