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所以……千崖峰究竟是被從這編年史中被抹去了,還是有單獨一卷,卻無法借閱?

她這樣出神地想著,卻突然覺察,有一人拉開了她身側椅子,再施施然坐了下來。

虞兮枝猛地回過神,本能皺眉,想要禮貌出言驅趕,這藏書閣如此之大,去何處不好,為何非要與她擠一張桌子。

待她側頭去看時,這滿腹話語卻都又被她嚥了回來。

那人白衣拂桌,抬手將她手中的書取了過來,垂眸看了一眼,再勾唇輕笑一聲:「原來你在看這個。你想知道的,是關於千崖峰的事情,還是關於我的事情?」

正是謝君知。

他黑髮披散而下,在這樣晨曦白露的清晨,便宛如踏光而來,和塵而坐,他翻書的手指比書頁更白,就這樣隨意將一整卷書都簌簌翻過後,虞兮枝才猛地反應過來,方才的話語是直接在她腦中響起的,顯然是用了傳音。

她看的明明是昆吾山宗的編年史,可他開口便是這樣篤定的問句,好似一眼便看穿了虞兮枝的意圖。

虞兮枝抬眼看他,她想說自己不知道從前千崖峰的小師叔是誰,也並不是真的關心過去的千崖峰是怎樣,她的好奇許多,卻也有限,所看所找,不過是一個人的痕跡。

但許多話語滾在心頭,到了唇邊,卻只剩下了簡單直白的一個字。

「你。」

於是謝君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手指倏然停下了翻書的動作。

「我啊。」他笑了笑,「我有什麼值得好奇的地方呢?」

「我的事情很簡單。」他沉默片刻,再重新開口:「比你見到的所有小師叔都簡單得多,簡單到……大約用一句話,就可以概括。」

他聲音很淡,在這樣說著「用一句話就可以描述我的人生」這樣的語句時,便更倦了幾分,好似被他這樣隨意說來的人,與他並無半分關係。

謝君知頓了頓,抬手扶了扶她的髮髻,手指再順著她的長髮滑落下來,最後用手指將她的髮尾繞了個圈,再鬆開:「可我現在不能告訴你,我牽連了太多因果。雖然你與我太近,已經勢必沾染了這許多事情,但現在的你,還不能知道。」

「可你卻也讓我慢一點再到大宗師。」虞兮枝看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人總是複雜的,也總是會變的。在這件事上,我亦不能免俗。」謝君知卻微微笑了起來,並不否認虞兮枝的話:「就像我想告訴你,卻也不想讓你知道。」

有那麼一瞬間,虞兮枝覺得他的笑容好似與往昔並不十分相同,那其中夾雜了許多喟嘆,又十足溫柔,但那份溫柔之下,他眼瞳懨懨更盛往昔,再映出她的影子。

人總是複雜的,所以在決定一件事的時候,總會搖擺。

現在溯回去看,按照原書劇情,他理應是全書最大反派,所以在聽了她所遭受的不平遭遇後,才說了大宗師不過一個小目標,從普一開始相遇,他好似就在引導和支援她去反抗什麼。

可這一點,虞兮枝早就心知肚明,也早就欣然接受。

她從來都不怕與他的命運相連。

她反抗的,從來都並不僅僅是死亡,而是那種既定的、被書寫的惡毒命運,是那份不由分說的不公平。

如果為了反抗這樣的不公,就要與反派為伍,那麼她願意欣然而往。

可現在,他卻突然讓她走慢一點,就像是最初信口而來的決斷,此刻發生了某種偏移,讓他搖擺不定了起來。

人也總是會變的,所以從初識到現在,他是曾經的他,卻也不再是曾經的他。

他許是有了傾訴的慾望,想要告訴她關於自己的許多事。

然而等她能夠得知一些事情的時候,他卻又突然對那個時刻產生了某種從未有過的些微不確定和退縮。

虞兮枝與他對視片刻,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

她……為何能從他的話中聽出這許多意思?

小枝枝依然在恬然沉睡。

恬然中,小知知在旁邊百無聊賴地戳靈氣泡泡,而那些靈氣泡泡炸裂出了綿長微澀的樣子。

她注視著謝君知,又彷彿透過他,看到了小枝枝的沉睡,與那些傳遞而來的複雜情緒。

「小枝枝是不是在你的靈府裡?」她好似感到了什麼,倏然開口。

謝君知卻搖了搖頭。

他原本停在她落下發尾處的手輕輕抬起,再抓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