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茜道:「從黃志強公司和住所裡起獲的現金中有部分連號鈔票,比對之後發現與曹豔茹從銀行提取的鈔票號碼是吻合的。」
趙馨誠點點頭:「有人證有物證,給這孫子定罪倒不是事兒……問題是哪去找他僱來殺人的馬仔啊?」
趙茜進屋,拿著個裝在物證袋中的手機,走到關宏峰面前。她隔著物證袋,在手機上摁了摁,隨後遞給關宏峰:「關隊,這是我們從黃志強手機中找到,有人在案發後兩小時發來的資訊。」關宏峰接過手機看。
資訊內容是:姓黃的,欠命留命,欠債給錢。活兒我們幹得這麼利落,你甭想賴賬!
周巡湊過來看了眼手機,和關宏峰對視了一下。
周巡有些不確定;「不會這麼簡單吧?」
關宏峰從周舒桐手裡接過手機,照著這個號碼撥了回去,邊等待接通邊和周巡說話。
手機響了沒兩聲就接通了。
關宏峰開啟擴音,同時示意屋裡的人都安靜。
手機裡傳出男人的聲音:「姓黃的,喂?喂?」
關宏峰壓低了聲音道:「強哥現在不在。你們的事兒他跟我說了,這錢你還好意思拿?」
那邊倒是很橫:「廢什麼話!我們活幹得這麼漂亮,憑什麼不給錢?剩下那二十萬,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關宏峰語氣不善:「瞎嚷嚷什麼呢?再喊把警察都喊來了。」
電話那頭冷笑:「切!不能夠!那幫白痴估計正納悶這車震殺手怎麼又殺人了!絕對牽扯不到咱們身上。」
周舒桐、周巡、小汪等人面面相覷,關宏峰情不自禁地念叨:「白痴。」
電話那邊耳朵倒尖:「你說啥?」
關宏峰意識到自己失言,轉念一想,道:「你個白痴!誰讓你殺那個女的了?」
電話那頭道:「可……可是網上說的那個殺手,從來都是殺一男一女,再說了……我們多做了一個,又沒讓你加錢!」
趙馨誠已經樂得頭快要埋到腿間去了,周巡也憋著笑。
關宏峰翻了個白眼:「加個屁錢!你把給錢的僱主都殺了!還有臉要錢?」
那邊明顯愣了:「啊?你……你事先也沒說她就是啊……」
關宏峰嘆了口氣:「甭廢話。這買賣算賠到家了。強哥說了,二十萬沒有,只有十萬跑路,你們趕緊拿錢跑路,把風頭避過去再說。」
那邊還想說什麼,被關宏峰喝斷:「別嘰歪了。銀行轉賬容易被查出來,我拿現金給你們。找個安全的地點交接。拿了錢之後,儘快給我離開津港!」
傍晚,18點13分。雨停了,關宏宇和哥哥交接完,就趕去了約定現場。
周巡坐在前面,扭頭:「老關,買塊膏藥買到爪哇島去啦?」
關宏宇從兜裡掏出盒虎骨麝香膏,挽起褲腿,露出膝蓋上方的瘀傷,神態很是自然:「大半夜的,藥店不好找。我扎到西四環才找到家金象。」
韓彬扭頭看了眼,不易察覺地笑笑,從關宏宇手裡接過藥膏,道:「淤血還沒化開,別貼在瘀傷上。」他說著撕開膏藥,貼在關宏宇膝蓋上。
關宏宇頭往前伸跟周巡說話:「怎麼樣了?」
周巡道:「有輛銀色的派力奧圍著這兒轉了兩圈,技術隊查了車牌資訊,是個汽車租賃公司兩小時之前剛租出去的。車主用身份證做的登記。」
周巡扭頭衝關宏宇一攤手:「所以我們現在連兇手的名字都知道了。」
關宏宇把腦袋頂在副駕前座的頭枕上:「總有賊是笨死的……那還不下手?」
周巡也不急:「小周帶人開車追在後面呢,而且周圍兩個路口全封鎖了,反正也跑不了。等他們拿錢的時候再抓。」
正說著,馬路對面,一輛垃圾車開過來,停在了垃圾桶邊。
大家都是一愣,周巡見狀,拿起步話機:「‘保險箱’那邊停了輛垃圾車,看到了嗎?」
步話機裡傳來小汪的聲音:「看到了,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周巡道:「聯絡向陽區環衛,把車號給他們報過去,核實這輛車的出勤情況。」
正說著,一名工人從垃圾車上下來,把垃圾桶架到了垃圾車的滑軌支架上。滑軌支架把垃圾桶運到垃圾車的翻鬥裡,往垃圾車裡傾倒垃圾。
在他們後面不遠處的路口,那輛銀色的派力奧拐了過來。
周巡的步話機響起,小汪:「核實過了,是正常的清理工作,出勤車輛和出勤人員都核對無誤。」他看著那輛派力奧,嘴角微微往上扯。
垃圾車已經完成了垃圾回收工作,駛離了路旁。只見一旁的派力奧衝到垃圾桶邊,一個急剎,車裡竄出個穿著黑衣服的人,他扒著空蕩蕩的垃圾桶看了眼,立刻跳回車上。
派力奧猛地加速,向垃圾車追過去。在派力奧後面不遠處,拐過一輛桑塔納。
周巡瞄了眼桑塔納,拿起步話機:「保險箱已經轉移到垃圾車上了。收縮包圍。等他們在垃圾堆裡翻錢的時候,咱們再從垃圾堆裡翻他們。」
說完,周巡發動車子,也跟了上去。
垃圾車停在路對面,車頭橫著那輛銀色的派力奧。
馬路對面,看著眼前的景象,周巡扭回頭看向車內的關宏宇等人:「走吧。翻垃圾的活又輪到我了。」
眾人下車,關宏宇步履輕快地走了幾步。
韓彬出現在他身後,輕聲提醒:「關隊,小心腿上的傷。」
關宏宇一驚,只輕輕側頭致意,腳步放慢下來。
垃圾車內,一名黑衣人正撲在垃圾車翻斗的垃圾堆裡,邊找邊嘟囔:「這什麼味兒啊……」他刨了幾下,半轉身朝後喊:「你也趕緊上來找!」黑衣人又翻了幾下,見身後沒傳來任何回應,停下動作,忙回頭看,頓時呆住了。
在他身後的垃圾車翻鬥下,周巡等一干刑警圍在一圈正看著他。他的同夥,帶著手銬,跪在人群中間。
人抓到了,兩個支隊的人回去交接人犯、物證、屍體以及各種相關資料。一個虎背熊腰、領導模樣的人上前和周巡握手,正是海港分局刑偵支隊的主管副局長白局。
他笑得很客氣:「行,這回讓你們長豐隊受累了。」
周巡畢恭畢敬:「分內的事兒,白局您太客氣了。」
白局扭頭,看了眼熱火朝天的交接情況,轉臉對著趙馨誠交代道:「你小子多替專案組賣賣力,我再給你調倆探組過來。」
周巡望著白局的背影:「老趙,你們這邊暫時不要透露案子已經破獲的資訊。」
趙馨誠看著周巡:「我跟老白商量過了,命令肯定是會下的,可全支隊上下要說滴水不漏……我真保證不了。」
關宏宇想了想:「那個叫董涵的在什麼媒體來著?」
周舒桐道:「津港頭條吧。網路電子版是每天即時更新的。」
關宏宇問:「案情主要是從他們這邊洩露的?」
周舒桐搖搖頭:「目前關注這個系列案件的媒體還有很多,但津港頭條往往是第一個披露訊息的。」
關宏宇想了想,扭頭對周巡說:「能不能把這些媒體記者都請過來?」
周巡一驚,笑笑:「那敢情好,一次拘這麼多記者,市局該直接讓我脫衣服了。」
關宏宇知道他誤會了:「不……我們不抓人,只合作。」
周巡想了想,和趙馨誠對視。趙馨誠道:「話是有道理,不過這幫記者可是無利不起早啊。咱們能給他們什麼好處?」
關宏宇道:「媒體要的無外乎是新聞,我們可以承諾他們,一旦破案就為他們全面開放採訪和報道的許可。何況我們想散佈的是連環殺手已經歸案,無論訊息真假,本身也很有衝擊力。媒體記者不見得會拒絕。」
周巡思索了一會兒,拍桌子:「小周,一會兒叫劉隊來下我辦公室。」周舒桐震驚地看著他。
車震殺手被抓的訊息很快被放了出去,聽說顧局震怒,劉長永無奈上去頂了雷。
會議室裡,周巡給關宏峰遞了一摞報紙和雜誌。關宏峰掃了眼,往會議桌上一扔:「媒體暫時和我們保持口徑一致。但估計時間不會太長。案件現在還在死衚衕裡沒出來,我們得趕緊尋找新的突破口。大家有什麼思路麼?」
聽到這話,大家都面面相覷,趙茜把四起案件幾乎相同的、沒有留下作案痕跡的資訊資料放到投影上,趙馨誠和周巡都是一籌莫展。韓彬在看剛才關宏峰扔在桌上的報紙和雜誌。
周舒桐盯著投影上的比對資訊,小聲地開口:「為什麼都一樣啊?」
關宏峰看了眼周舒桐:「你說什麼?」
周舒桐低聲道:「關老師您曾經說過,連續作案的兇手,會隨著作案次數的增加,逐漸完善技巧。可這名罪犯儘管第一次作案後清理現場的時間稍長,但技巧上幾乎沒有任何改善啊。」
關宏峰愣了愣:「沒錯,兇手自第一次作案起,就已經掌握了非常完備的反偵察技巧,這確實很罕見……」
周舒桐問:「那會不會兇手之前還實施過其他型別的犯罪?只是因為沒有傷及人命,所以我們並沒有篩查出來?」
關宏峰似乎受到了啟發,低頭不語。
韓彬似有所覺,放下雜誌,看向周舒桐:「當初案件的篩選標準是什麼?」
周舒桐:「暴雨天氣、約會的男女和清理現場所反映出的強迫症傾向。」
韓彬眨眨眼:「聽上去只有第三項屬於犯罪標記。」
關宏峰對韓彬說:「對,我們沒有把前兩項排除特徵列為犯罪標記,只是給出的條件越明確,篩選起來越方便……是範圍出了問題麼?」
周舒桐低聲道:「他第一次作案也許和天氣以及目標物件都無關。就是說我們可以嘗試擴大範圍……」
韓彬點點頭:「只有第三個條件是最難發生變化的。我們從一開始就錯誤地限定了範圍,已經找到的四起案件當中,並沒有包含他第一次殺人。我們還沒有找到他的第一案。」
周巡也開始明瞭,扭頭問:「那你的意思是……」
韓彬道:「重新篩查,我們要找到這傢伙的第一案。」
周巡電話響起,他打著手機出了屋。
趙馨誠疑惑:「篩選特徵就一條,專家只有倆。案卷有幾千本。一禮拜都不見得能出結果。」
周舒桐想了想:「那就加快效率,暫時放棄篩查除命案之外的其他暴力犯罪案件。優先審查g字頭卷號的。」
這時接完電話的周巡迴到會議室,沉聲道:「物證鑑定中心在催他們去看那輛捷達車的影片監控,你們誰跑一趟?」
關宏峰看了眼韓彬,韓彬站了起來:「我和你一起去。」
物證中心並不遠,負責接待的男人很高大,正是鑑定中心主任、上回沒見到面的王志革。關宏峰主動伸出手,王志革微微一怔,猶豫了一下,還是和他握了手,三個男人走進大樓。
王志革在電腦前邊操作邊說:「首先是那段車內的兇案影片,支隊上次要求再做進一步成像處理。」他播放了完整的影片,這次的影片比之前又清晰了些。
韓彬沒有看過影片,饒有興致地站在椅子後面看了全程。關宏峰則只在兇手出現、行兇等關鍵點湊了上去。
「我們已經在技術範圍內儘可能做了處理。」影片播放完後,王志革調出了幾幀影片的截圖,並把其中的一幅截圖放大。被特意放大的是兇手手中握著的紅色物品。
關宏峰湊近顯示器,盯著兇器上模糊的字母看了會兒,問道:「是個l嗎?」
王志革攤了攤手,表示無能為力,但用一個u盤把部分截圖打包給了他們。
關宏峰又問:「交通監控……」
王志革操作電腦,在電腦上列出了二十多幅影片截圖,站起身,讓關宏峰坐在座位上。
「在所有的監控影片裡,我們挑了這輛車的十個角度,進行了高度銳化的畫素處理。點選任何一幅都可以看到一千兩百萬畫素的格式。至於能夠發現些什麼,我們就無能為力了……失陪一下。」
王志革離開辦公室後,關宏峰逐幅放大照片,仔細觀察車輛的每個角度,發現車左前側俯拍的照片,捷達車的倒車鏡上掛著的飾物形狀像個鐘,上面還綴著幾條不同顏色的綵帶。韓彬看了看:「好像是布農鈴一類的掛件。可惜沒有拍到兇手的面孔……」
關宏峰開啟另外一張車側面輪胎的圖片:「十八寸的輪圈,應該是原裝的龍骨……」
韓彬:「車胎呢?bridgestone?」
關宏峰指著輪胎側面模糊的商標字樣,道:「看不太清,不過格式上更像米其林的。」
韓彬嘆了口氣:「這麼關鍵的部分反倒還原不出來……真是……不過話說回來,這麼一款老舊的捷達車,如果真配了米其林的輪胎,車主肯定是個比較講究的人。」
關宏峰指著車右側的輪圈道:「目前的清晰度來看,輪圈上沒有在路邊停車時很容易造成的劃痕,車主應該是個很謹慎的人……這也符合我們對兇手的認知。」
韓彬搖搖頭:「其實不好說,我們還不能確定就一定是米其林的輪胎。即便是,這個品牌的輪胎有很多假冒的仿品,範圍還是太寬泛。」
關宏峰點頭:「目前也就倒車鏡上的掛飾作為排查線索比較有價值。」
王志革回到實驗室,走到正在看影片的關宏峰身側,問:「聽說這個案子的兇手已經落網了?」
關宏峰看著電腦螢幕,思索著瞟了眼韓彬。
韓彬介面道:「是,不過案件的部分細節還是需要完善。我們希望能排除這輛車的嫌疑。」
關宏峰指了指電腦上的截圖:「那這些……」
王志革:「剛才給您的光碟裡都有。如果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協助處理的,我們一定盡力而為。」
回去的路上,韓彬開著車。
關宏峰掛上電話:「目前只能把倒車鏡上的飾品和輪胎可能的品牌作為排查特徵。但估計對篩選嫌疑車輛的作用很有限。」韓彬道:「關隊在這次篩查的標準上定位還是很精確的。兇手的第一案往往會暴露出更多的線索。」
關宏峰笑了笑:「要說到定位精確,似乎是你提醒了我。你洞察力相當好,又何必刻意掩飾呢?」
韓彬想了想,微笑:「畢竟是頂著我父親的名字來協助工作。不過……上次關隊提起你弟弟的事兒,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關宏峰微微一驚,但很快就恢復正常:「也沒什麼,只是隨便聊聊。」
他看著窗外的雨,沉默了會兒才開口:「也是因為覺得……你能夠理解。」
韓彬微微側頭,看著關宏峰:「嗯,我能理解。」
關宏峰沒再說話,看著車玻璃上來回晃動的雨刷。
韓彬又問:「恕我冒昧……關隊,你臉上這道傷疤是怎麼來的?」
關宏峰一愣,沒回答。
韓彬歉意地微笑道:「如果不是很方便說……」
關宏峰想了想,撥出口氣:「是大概兩年前辦一個案子……我接到了特情線報,支隊查了三年的軍火走私案那天在宏安碼頭進行轉移。當時和周巡還有一個叫伍玲玲的女警一起。負責指揮的是匪首霞姐,她似乎知道我們要去,轉移速度非常之快,我怕等不到增援趕到他們就會離開。只得現身干擾……過程中,我們被打散了……」
他彷彿又回到那一夜,黑暗中,通道里,他背靠著牆,兩手死死地抵著對方的手,對方手裡的刀正往他臉上扎,刀一點點扎進他的臉頰。
車庫入口處,槍聲響起,周巡一路朝上鳴槍,循著關宏峰聲音的方向來。他的槍口亮著火光,槍聲和火光由遠及近。在槍口火光的照亮下,他看到對面的兇手在耳垂下紋著黑色的罌粟花。就在周巡即將到達他所在的拐角時,兇手拔出刀,撿起他掉在地上的手槍,遁入了黑暗。關宏峰像沉重的沙袋一樣沿著牆滑下來。刀扎透了他的面頰,血嗆得滿嘴都是。
不遠處的黑暗中響起汽車發動的聲音,車燈亮了,在車燈照射的範圍裡,伍玲玲在一片血泊中緩慢地爬動,彷彿與關宏峰眼神相對。
關宏峰和周巡眼睜睜看著這輛車直接碾過伍玲玲,衝出了通道。關宏峰絕望地奪過周巡手裡的槍,衝過去幾步,對著車開槍。其中一槍打爆了車的輪胎,那輛車失控地撞到集裝箱上。
警方增援控制現場的畫面、碎玻璃、滿臉是血歪在座位上的霞姐、閃爍的燈、流了一地的血、伍玲玲臨死前的眼睛,從關宏峰的腦海中閃過。他被這些回憶搞得有些失神,直到韓彬叫他,才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失態,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韓彬問:「後來案子破了麼?」
關宏峰被戳中了心事,臉色有點暗淡:「破了。」
韓彬想了想:「印象中,我在新聞中見到過你弟弟的照片……你們是孿生兄弟嗎?」
關宏峰點頭。韓彬似乎猶豫了一下,沉聲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那起滅門案,並不是衝他去的?」
關宏峰猛然抬頭,臉色蒼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