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父愛

白夜追兇 指紋 第1頁,共2頁

同一個審訊室。耿叔坐在桌子的一側,在他對面是周巡和周舒桐,他看上去有些疲憊,沒等周巡問話,便主動交代。

 「那天晚上…那人進來喝酒,講話很不好聽,還罵音音是婊子,說她媽賣逼生的她。我當天也喝了酒,實在氣不過,就跟著他出了門,看到他進了個衚衕。我知道那衚衕口有監控探頭,所以就回到酒吧,從後門繞了一圈,進了那衚衕。」

 「他果然在那兒,我身上有刀,他不是我的對手。」耿叔說著,長長吁出了一口氣,「我連劃了三十多刀,但都避開了要害,我不想殺死他,只想給他點教訓,只要一個小時之內被人發現送去醫院,他死不了。」

 周巡追問:「可齊衛東最後還是死了,你知道兇手是誰嗎?」

 耿叔點點頭:「後來我還是不放心,畢竟衚衕太偏僻,所以我又返回去了,結果我看見…那人又和別人打了起來,有個瘦個子從腰裡拔出一把匕首,捅進了那人胸口,還擰了擰握柄…這是故意要殺人啊。」

 周巡點了點頭:「么雞動的手。」

 這時一直在記錄的周舒桐突然發問:「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劉音嗎?你們是什麼關係?」

 耿叔本來平靜的臉突然淚流滿面。過了好一會兒,他深呼一口氣,緩緩說道:「十年前我駐紮在西南邊防軍區,部隊安排親屬組團探親,音音和我女兒雯雯坐在同一輛車上,就在大巴車快要抵達駐地的時候突然遭遇雪崩…」

 他眼含淚光,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我們接到命令之後立刻趕去營救…整輛車都被壓在大雪底下,幾十號人啊…我先看到了音音,她的手被卡在了座位底下,奄奄一息,我正在努力搬開座椅,聽見不遠處雯雯在叫我。我聽見她在叫:‘爸爸,救我’!」

 他說到這裡幾乎是泣不成聲:「但這個時候音音就在我跟前啊…後來我把音音救了出來,等再回去救雯雯的時候,她已經…」

 這個硬朗的漢子說到這裡,幾乎失聲痛哭,憋了十年的痛苦,到今天才得到宣洩。

 「後來,我就把音音視作女兒,她也把我當爸爸看。後來我提前退伍,來到音音身邊天天守著她,你們也知道這個世道處處充滿危險,像齊衛東這樣的人渣到處都是。」

 周舒桐低聲提醒:「但…齊衛東也是一個爸爸,他也有女兒…」

 耿叔垂下眼睛,神情憂傷:「所以,我來自首了,也是贖罪,我對不起雯雯,對不起。」

 周舒桐坐在他對面,正在記錄的筆早已停下,同樣淚流滿面。

 入夜,關宏宇開門回到家中,他神情憔悴,眼眶發紅,徑直走向洗手間去洗臉。關宏峰趕忙上前確認門已經鎖好,並通過貓眼確認關宏宇沒有被人跟蹤。然後他也來到洗手間,努力壓低聲音首先發問:「怎麼樣?還順利嗎?」

 關宏峰紅著眼眶沒有回答。

 關宏宇:「你知道到底是誰殺了齊衛東嗎?你知道到底是誰捅的那一刀嗎?你又知道之前那三十幾刀是誰劃的嗎?你以為你很聰明嗎?」

 關宏峰依然撲克臉:「到底是誰?」關宏宇一臉悲憤地看著關宏峰,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洗臉水。

 透過咖啡廳落地窗玻璃,周舒桐和齊衛東女兒相對而坐,在她們面前分別放了一杯咖啡,周舒桐從包裡取出一個紙袋推給齊衛東女兒。齊衛東女兒接過紙袋從裡面取出一部iphone手機,還有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一行字:小冉,爸爸答應你,重新做個好人,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齊衛東女兒把卡片捧在懷-裡失聲痛哭。

 齊衛東的命案已經塵埃落定,根據關宏宇那日偷聽來的線索,么雞的那些藏毒點也終於被破獲。案子告破,周舒桐心情大好,上班時候大踏步走來,與擦肩而過的同事們打著招呼,不料同事們紛紛說完「早」便低頭快步走開。

 周舒桐明顯察覺大家看她的眼神有異,笑不出來了。她看見前方關宏峰剛從辦公室出來,在樓梯拐角準備上樓,趕緊快步趕了上去:「關老師!」

 關宏峰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小跑過來的周舒桐。

 周舒桐看了看左右沒有人,問道:「關老師,我還是想問一下…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感覺大家看我的眼神…有點不大對?」

 關宏峰沒等周舒桐說完便打斷了她:「怎麼了?你是一個警察,不就是被脫—光衣服吊著嗎?這算什麼?以前有個叫伍玲玲的警察還死了呢!」

 周舒桐如遭雷擊,她咬著嘴唇,努力控制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怔在原地。

 關宏峰沒有理會,抬腳上樓走開。他剛剛走到一樓與二樓交接處,就碰見了劉長永。顯然劉長永聽見了剛才的談話,對他怒目而視,突然轉身,一巴掌扇在關宏峰臉上。

 關宏峰也不還手,擦著嘴邊的血跡:「把她趕走,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劉長永氣得無言以對。

 這時,電話響了。

 「齊衛東指縫裡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周巡的聲音顯得有些陰沉不定。

 「是你弟弟,他還在這個城市。」

 窗外,下起了瓢潑大雨。

 天色陰暗,大雨瓢潑,周舒桐穿著便服走下警車,打著傘走到曙光四號院門口。門口撐著傘的劉長永與背景融為一體,他正在等周舒桐。

 周舒桐走到劉長永面前停下,沒好氣兒地冷著臉。劉長永凝神看著她,注意到她的傘有一側傘骨脫扣了,便默默與她換過雨傘,轉身往小區裡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三拐兩拐,來到4號樓下,劉長永停下腳步,往樓上看,周舒桐也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這座小區呈一片荒涼與破敗的景象。無人居住的小區一戶燈光也沒有,暗紅色的板樓讓小區的氛圍更顯淒涼。

 周舒桐疑惑地看著劉長永。劉長永走到樓門口,收起傘,周舒桐也收起傘,雖然有點兒好奇,也多少有些不耐煩,逐漸放慢腳步。

 劉長永低聲道:「四號院雖說名字不太吉利,但同隔壁的五號院和六號院一樣,當年也都是最早一批實現集中供暖的小區。現在都已經做好了拆遷的準備,隔壁小區已經開始拆了,四號院預計今年五一動工。」

 劉長永朝身後的樓門一指,示意周舒桐跟進來:「這是四號樓。」

 周舒桐探頭跟進去,注意到樓門廳裡的信箱上積滿了灰塵。透過樓門往裡看,隱隱能看見電梯口和樓梯口都拉著的警戒線。

 劉長永繼續道:「五個多月前,大年夜那天晚上,住在401的一家五口人,全部被殺。到結案之前,現場將一直封鎖。」

 周舒桐先是一驚,眨了眨眼,隨即領悟,盯著劉長永:「這裡就是…」

 劉長永沒說話,轉身推開樓門,進了樓。

 「兇手大概是在晚上十點多鐘進的樓——因為小區太舊,周圍沒有佈設安防監控,這個時間是根據彙匯流排索推斷出來的…」

 黑暗的樓道里,劉長永下意識跺腳。樓門廳感應燈失靈,沒亮。周舒桐注意到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顯然許久沒人來打掃過。

 「被害的401一家戶主叫吳徵,對外的職業是廢品收購站老闆,但經調查發現,他還經營著一個兜售各種違禁品的地下中轉站,且可能與販毒集團有著密切關係。」

 樓梯前拉著警戒線,劉長永上前扯開,上樓。兩人來到401的門口。

 劉長永從物證袋裡取出一把鑰匙,把封在門上的警戒線拽下來,用鑰匙開啟門。

 「現場並沒有發現任何強行闖入的痕跡,不出意外的話,是被害人給兇手開的門,他們很可能認識。」劉長永推開門,站在門邊,示意周舒桐往裡走。

 周舒桐邊探頭看向門裡,邊要往裡跨。看清屋裡的情景後,她突然僵在原地。

 屋內還保留著過年時的景象,拉花、福字兒、抱魚福娃、燈籠都還好好掛著,只是都落了一層的灰。離門口不到三米的地方,門廳的地板上,有個用白粉筆畫的人型輪廓,以及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周舒桐貼著牆走進門廳,以免踩到血跡和輪廓。

 劉長永指著地板上的輪廓:「這就是吳徵。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面衝下,背朝南,說明他是在領兇手進屋的時候背後遇襲的。傷口只有一處,是自左肩胛骨下刺入,直接貫穿心臟。

 周舒桐看著地上的輪廓,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劉長永繞開屍體位置,往裡走,來到客廳。

 沙發旁邊的地上有一個粉筆畫的人形輪廓。劉長永停下來,道:「這是吳徵年近八旬的母親。她應該是聽到了門廳傳來的某種聲音…也許是吳徵的叫聲,於是從沙發上起來,往門廳走。兇手迎面捅了她兩刀,第一刀卡在第六根和第七根肋骨之間,沒有傷及臟器…第二刀調整角度後,從相近的位置水平刺入,造成了長達十二公分長的貫通傷,兇手將刀抽出來,調整角度又給了她一刀。」

 他邊說邊看著地上的痕跡。周舒桐不自覺地站到離他很近的位置,眼神呆滯而茫然。

 劉長永嘆了口氣,語氣黯淡又惋惜:「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毛衣針和給她孫子織到一半的毛衣。」周舒桐明顯感到不適,她轉開視線,走到客廳的窗戶邊。

 窗外雨勢很大,小區毗鄰著一塊無人施工的工地,工地正中間停著一輛深紅的汽車,在雨中很是扎眼。劉長永走到她身邊,也看了眼窗外,皺了皺眉,繼續往裡走。

 周舒桐肢體有些僵硬地跟了上去,劉長永推開臥室的門,周舒桐望向室內,睜大了雙眼。

 臥室裡隨處可見乾涸的血跡,劉長永站在門口,指給周舒桐看北側牆邊的一個粉筆人形輪廓:「吳徵的妻子任靜當時應該正在陪兩個孩子玩,並不知道外屋發生了什麼。」

 劉長永走到牆邊,指著牆上噴濺的血跡:「高亞楠親自對這裡的噴濺軌跡進行了分析,還原了任靜遇害的大致情形。據推測,兇手把任靜頂到牆邊,然後自右至左割開了她的喉嚨,長達二十四公分的傷口導致兩側頸動脈全部被割裂。高亞楠認為,任靜從被割喉到失血死亡,大概間隔了一分鐘左右,而其中至少有三四十秒,她還有意識。」

 劉長永一邊說一邊走到牆對面的床邊,床-上和床下各畫著一大一小,兩具人形輪廓。「而正是在臨死前這殘存意識的幾十秒裡,任靜很可能親眼看著自己七歲的女兒和四歲的兒子死在了自己面前。」

 周舒桐的雙眼有些微紅,她急促地呼吸,控制不住地去看床邊不到一米的小小的人形輪廓,久久無法挪開目光。她蹲了下來,看見床底有一個沾著灰塵的毛絨玩具。周舒桐痛苦地閉了閉眼睛,然後站起身,看著劉長永:「這就是…」

 劉長永目光炯炯地看著她,斬釘截鐵地道:「沒錯,依據從現場提取到的指紋、dna…以及一名近距離目擊證人的陳述,都可以確認,兇手就是關宏峰的孿生弟弟——關宏宇。」

 周舒桐眉頭緊皺。劉長永咬了咬槽牙,繼續說:「關宏宇表面上是宇通物流的老闆,但據我們掌握的線索分析,他的業務也許會跟販毒集團有利益關聯,而且極有可能認識吳徵。我推測,兩人表面上是合作關係,但暗中存在競爭,且吳徵很可能掌握了一些關宏宇的秘密,以至於埋下禍根。關宏宇認為,警方掌握了吳徵販毒的證據,將要對其實施抓捕,他怕牽扯出自己,前來找吳徵滅口,因為在場的還有吳徵的家人,所以他決定斬草除根,滅了吳徵的滿門。」

 周舒桐緊緊抿著嘴唇,呼吸急促,剛要說話,劉長永已經繼續說了下去:「桐桐,你現在的工作安排放在半年前,我會無條件支援,甚至是欣慰,畢竟關宏峰的刑偵水平放到整個津港市,也是數一數二的。但你更要明白,作為警察,比技術更重要的,是立場。」

 周舒桐張開嘴,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看到周舒桐有些觸景動容,劉長永揚了揚下巴,思索一番後,說道:「桐桐,我只是不想看著你呆在這麼個人身邊。」

 周舒桐茫然道:「怎麼個人?」

 劉長永上前一步,看著周舒桐:「關宏峰脫-了制服,離開支隊,現在又分文不取地假裝歸隊協助工作…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維護這個人…」

 他泛泛指了一圈周圍,周舒桐下意識有些瑟縮。

 劉長永又嘆了口氣:「對他而言,這個親生弟弟比公職重要,比作為一個刑警的正義感更重要。甚至比他們一家人的生命都重要。」

 周舒桐隨著劉長永的動作,不由自主地看著屋裡的一切,眼圈漸漸紅了。

 劉長永最後補上了最有分量的一句:「你告訴我,這樣的關宏峰,是個什麼立場的人?」

 窗外大雨瓢潑,飄窗前的兩人久久相對沉默著。

 「你到底什麼立場?」關宏峰壓低聲音,沉著質問著。

 關宏宇盯著他,並不回答。

 關宏峰懊惱道:「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清你,感覺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弟弟了。」

 關宏宇臉上顯出疑問的神色。

 關宏峰壓低聲音道:「你明明跟么雞認識,而且還知道么雞跟吳徵也認識,為什麼卻對我只字不提?」

 關宏宇摸不著頭腦:「認識,那也要看看認識到什麼程度啊。我跟樓下賣煙的也認識,這還要特別提出跟你說麼?」

 關宏峰用力擺手:「樓下賣煙的會給你介紹菸絲的特點和區別麼?你聽了毒販模稜兩可的幾句交代,就能判斷出藏毒的位置,不是常與他們接觸,這些經驗從哪來的?你到底還有多少…」他的話頭剎住。關宏宇瞪大眼睛想要辯解,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良久,關宏峰一字一頓地說:「告訴我,你也參與過運毒嗎?」

 關宏宇先是大驚,難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說到底,你還是不信任我!」

 關宏峰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關宏宇見他半點不為所動,也急了:「物流公司不好做,想輕鬆點兒,就必須打點這些人。所以我知道么雞,也認識吳徵…公司是和吳徵有生意來往,他收了破爛找我運,我不能把人推出去吧?但我不知道運的是什麼,我做的是物流,不是安檢。」

 關宏峰道:「那你是怎麼會知道那兒有毒品?你為什麼對這個東西這麼瞭解?」

 關宏宇激動地站起來,剛要大聲說話,隨後意識到什麼,趕忙壓低聲音:「誰家倉庫在哪兒,基本是全津港市物流行業公開的資訊,我不光知道他們有幾個貨倉,還知道固定的運送時間。所以看了線索之後,我才會聯想到那裡。是,我在社會上混,但沒像你想得那麼不堪!反倒是你,沒想到你作為一個警察還這麼黑!」

 關宏峰愣了愣:「什麼意思?」

 關宏宇針鋒相對:「我問你,昨晚如果周舒桐真的發生意外怎麼辦?」

 關宏峰頓了一下:「我不接受這個如果。」

 「不接受?」關宏宇想起什麼,脫口而出,「那伍玲玲呢?」

 關宏峰顯然沒想到關宏宇會提起這個。他的臉色略微發白,又馬上鎮定下來,鄭重地說:「作為警察,為了維護法紀與正義,必須做好奉獻,甚至犧牲的準備和覺悟。我們是老百姓安全的最後一道防線,只有我們堅定、無畏,才能保護百姓的安全,所以我們叫人民警察。而且,當時我一方面是遵照與劉長永的約定,另一方面,我相信周巡和支隊布控和圍捕的能力。」

 關宏宇沒想到迎來這麼長一段反擊,頓時語塞-。

 關宏峰繼續緩緩地說:「這就是事事都先考慮自己的你為什麼當不了警察。你說伍玲玲?我可以告訴你,那天,我希望死的是我。我不光準備好了赴死,也不怕大義滅親,所以最好你對我不要有隱瞞,我現在幫你調查真相,但如果我發現你真的犯罪,就算你是我弟弟,我也會親手把你送進去。」

 關宏宇聽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安,甚至惶恐。

 突然,外面響起了響亮的敲門聲。關氏兄弟同一時間收聲,警覺地看向門的方向。

 關宏峰稍顯鎮定,他朝關宏宇壓低手示意別慌。關宏宇緩緩向後退,藏進廚房外的小陽臺。

 關宏峰調整了一下情緒,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周巡,他對關宏峰點點頭,隨後大喇喇地走進屋。電視的聲音很響,他一邊進來一邊調侃:「老關,耳聾目盲,邁入老年了啊?」他隨手關掉了電視,然後坐在了沙發上。

 關宏峰狐疑地走過來,皺眉:「你怎麼來了?」

 周巡道:「齊衛東屍檢報告中,他指甲裡dna的資訊你看了麼?」

 關宏峰反問:「什麼報告?」

 周巡道:「技術隊把dna放到系統內做了比對,得出結果是關宏宇的。老關,他還在津港。」他說話間緊緊盯著關宏峰,似乎要從他臉上細微的表情中挖出什麼大秘密來。

 關宏峰平靜地道:「那不是他的dna。那晚,高亞楠約在了音素酒吧聊宏宇的事兒,結果碰到了齊衛東,跟他打起來的人是我。」

 周巡看了他一會兒,問:「那當時你為什麼不說?」

 關宏峰冷冷道:「因為我不想告訴你,我和亞楠見面的事兒。我這個支隊的顧問,畢竟身份特殊。亞楠與宏宇的關係,你也知道。我和她之間雖然聊的是我弟,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但畢竟是敏感時期,說出來徒增大家煩惱,而且你不會相信,多說無益。」

 周巡盯著關宏峰看了一會兒,隨後起身四處溜達,語氣輕鬆地道:「得,我還以為關宏宇良心發現,準備回來坦白呢。」

 關宏峰稍稍鬆了口氣:「少來。我弟弟是清白的。」

 周巡指著桌上兩人份的飯菜:「我看你是執念太重,所以飲食沒節制。竟然吃這麼多,不怕中年肥?」

 關宏峰語氣也輕鬆了一些:「我留著喂虎子的。」

 周巡還在廚房裡東拽拽,西看看:「虎子伙食夠好的…你上次那個茶葉不錯,著急走也沒喝成,再給我來點兒唄。」周巡無意識地慢慢走向關宏宇所在的小陽臺。

 關宏宇躲在牆後,聽著周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目露兇光,右手亮出一把折刀。

 客廳裡,關宏峰有些緊張:「茶葉我來找,你別給我翻亂了。」

 周巡笑眯眯地又溜達回來:「看,執念太重,人也婆婆媽媽的。」

 劉長永和周舒桐兩人各自打著傘,走出小區門口。

 劉長永看似面無表情,但不時在偷眼觀察周舒桐的反應。周舒桐則滿腹心思,低頭不語。兩人走出小區後直奔停靠在路邊的警車,但劉長永半路一拐彎,向他們剛才在視窗看到的廢棄工地走了過去。

 周舒桐有點出神,直走到警車旁,才發現劉長永沒往這邊走。她緊走幾步,跟了過去。劉長永走到工地邊,周舒桐才趕了上來,問道:「劉…你幹嗎去?」

 工地中間停的那輛深紅色的寶馬650i,劉長永看著車,又看了看泥濘、坑窪不平的地面,踩著一片泥濘走了過去。周舒桐穿著運動鞋,看了看泥濘的地面,小心翼翼地深一腳淺一腳跟著劉長永,速度則明顯慢很多。

 劉長永從車子的斜後方走近,才發現左後車玻璃碎了,他一皺眉,加快腳步,從破碎的車窗框望向車內,倒抽了口涼氣。周舒桐也跟了過來,她看了眼車裡,同樣一臉震驚。兩人呆在原地。

 半小時後,紅色寶馬周圍已經站滿了穿著雨衣趕到現場的刑偵人員。從破碎的後車窗框望進去,能看見後座上保持著坐姿的一男一女兩具屍體,後座周圍和車玻璃上全是噴濺的血跡。高亞楠帶著助理法醫正在拍照。

 法醫隊小徐從遠處蹚著泥水走過來。「高姐,這種地面…」他說著指了一下遠處工地邊緣的擔架車,「車推不過來。您看能不能裝裹屍袋裡抬過去?」

 高亞楠看了眼車裡,搖頭:「還不行。屍體明顯被移動過,現在抬走的話,會破壞現場。」

 距離現場十多米開外的路邊,劉長永打著傘站在警車旁,正指揮刑警在附近拉警戒線。不遠處,周舒桐和關宏峰一人打了一把傘站在周巡的兩側,周巡拽了拽雨衣的帽簷兒,扭頭看向關宏峰。

 周巡打趣問:「現場這德行,你也沒招了吧?」

 關宏峰不動聲色,盯著現場的方向,搖搖頭:「車內還是會留下一些痕跡…先等亞楠和技術隊那邊忙活完吧。」

 周舒桐沒看關宏峰,往周巡身邊靠了一步:「周隊…這麼大的雨,現場周圍的絕大部分痕跡是不是都會被沖掉啊?」

 關宏峰稍微欠了欠身,瞄了眼周舒桐。

 周巡如夢初醒,扭頭看周舒桐:「哎對!你和老劉來這兒幹嗎?」他眼睛大而有神,探詢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簡直讓人無所遁形。

 關宏峰也扭頭看了眼周舒桐,周舒桐被問了個措手不及,看看周巡和關宏峰,支吾著:「就是…正好…今天…」

 周巡看她吞吞吐吐,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扭頭看關宏峰,發現關宏峰正回身望著發生滅門案的曙光四號院4號樓。

 周巡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看4號樓,嘆了口氣:「這地兒風水不好吧。」

 案發現場附近的路邊,停著一輛本田商務車,車裡三男一女,其中那個女的脖子上掛著《津港頭條》記者的胸牌。其中一個男人拿著單反,看上去像個攝影師,正對那女記者說話:「哎,董涵,訊息準麼?」

 董涵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正是案發現場那輛寶馬車,照片拍的是車尾部,董涵放大照片,顯示出車牌號碼:「小羅給我發了張照片,我找交管局的姐們兒查了。車主是李地參,死的是一男一女,有什麼聯想沒?」

 旁邊的男記者瞭然地笑了:「-yin-少李啊…近來他不正跟網上那個常艾艾打得火熱麼?那女的是常艾艾?勁爆啊!」

 董涵笑了笑,把脖子上掛的胸牌摘下來,拿了把雨傘,拎起挎包,下了車。

 小高等人正在把車右後門車窗碎裂位置地面的泥往袋子裡鏟,趙茜在用一個小型手提吸塵器吸車內腳墊上的碎玻璃。高亞楠跪在車後座上,倒著從車裡鑽出來,從旁邊的助理法醫手裡接過雨傘,回頭看了一眼周巡等人。

 高亞楠拿下口罩。「一男一女,被同一利器戳刺致死。兇器自男性死者左後腦枕骨刺入,穿過枕骨,刺入腦幹。女的捱了兩下,第一下劃破了左側的頸動脈…」她一邊說,一邊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造成了車內大範圍的血跡噴濺。第二下自顱頂骨、顳骨和蝶骨的交匯接縫位置刺入,是致命一擊。」她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兩人的死亡時間基本相同,都是在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遇害後,兩具屍體都被重新安置過。」

 封鎖線的邊緣位置上,董涵打著傘若無其事地一路溜達。只見兩名刑警一前一後正進現場,走在前面的回頭喊:「小鮑,趕緊的…幹嗎呢!」

 小鮑慢慢跟在後面:「哎,來了!」前面那個警察急匆匆穿過了警戒線。

 董涵看了一眼落在後面的那個警察,快步上前:「哎,鮑哥!」她一邊說,一邊從手提包裡掏出了一摞物證袋。小鮑一回頭,不認識董涵,愣了一下。

 董涵揚了揚物證袋:「技術隊呢?他們要的這個…」

 小鮑往現場方向看了一眼,但大雨裡也看不真切,只得道:「都在現場那邊呢。」

 警車旁邊,劉長永往董涵的方向瞥了一眼,他觀察著董涵的打扮,琢磨了一下,打著傘往這邊走來。

 董涵忙上前一步,把傘打到小鮑頭頂:「鮑哥,你稍微遮著點。」

 劉長永正要開口喊,剛才車裡和董涵說話的三人黨斜刺著跑來。他們舉起攝像機和話筒,把劉長永圍住了。

 男記者:「哎同志您好!我們是《津港頭條》的記者。請問這裡發生了什麼案件?」

 劉長永被攔了個措手不及:「哎,我們正在工作,你們不能靠近現場的!」

 男記者:「請問是有人被殺麼?半年前,旁邊的曙光四號院剛…」

 他們在這兒胡攪蠻纏,遠處,董涵已經打著傘,跟著小鮑混進了現場。

 關宏峰墊著袖子拉開前車門,收起雨傘,遞給旁邊的刑警,然後脫下一隻沾滿泥的鞋,把鞋套套在襪子上,才把腳邁進車裡,又脫下另一隻鞋,套上了鞋套。進車之後,他在駕駛席上側身半跪,看了眼後座。

 一男一女兩具屍體並排坐在後座上。女的穿著一條短裙,衣著整齊,男的只著內褲,渾身赤luo。關宏峰探了探身,注意到在車後座到後車窗的空當裡

,整齊擺放著一摞疊好的衣服。他又低頭看後座地面,發現有一雙高爾夫球鞋,整齊地放在腳墊上。

 車外的右側,董涵隔著車頂偷偷觀察另一側的周巡等人,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車內的關宏峰和兩具屍體身上,誰都沒有注意她。她先是從後車窗望進去,看見後座的兩具屍體後,眼睛一亮,忙拿出手機拍照,而且拍完後直接點了傳送,看著螢幕上的「已傳送」提示,董涵舒出口氣。

 這時,她才注意到車前排座的關宏峰,一驚,手裡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關宏峰觀察了一下前排座椅,發現車座椅上都鋪著坐墊,他從懷-裡抽出一支筆,輕輕挑起副駕的坐墊,看坐墊的背面,又微微直起身,檢查駕駛席的坐墊,發現坐墊背面有血跡。他看著血跡,又重新審視了一番後座上方疊好的衣服和地上擺好的鞋,思索了一下。

 他轉身坐好,扭頭望向車外,趙茜適時地遞上一副手套。

 關宏峰點點頭,收起筆,戴上手套,開啟了副駕位置的儲物箱,從裡面翻出了車輛行駛證,開啟看了一眼,隨手遞給車外的周巡。周巡接過行駛證,開啟,上面登記的車主姓名是李地參,他一挑眉毛,情不自禁地多看了眼後座上的兩具屍體。

 關宏峰想了想,退出車,示意高亞楠上前。高亞楠走過來,往後座的位置探身,把手從女性被害人的裙子裡順著大腿伸了進去,一直探到-臀-\_部的位置之後,又把手抽了出來。她衝關宏峰搖了搖頭:「真空的。」

 關宏峰坐回駕駛席,掃視儀表盤,把車發動,行車電腦顯示屏亮了,他點開行車電腦上的gps功能,調出導航歷史記錄。gps讀取期間,他把調整駕駛座椅的三個記憶定位鍵都試了一遍,感覺了一下座椅位置的不同變化。gps記錄讀取完畢,他把所有的導航歷史地點查閱了一遍。最後,他開啟車排擋後的儲物箱,從裡面翻出一盒開了封的安全套,還翻出了一瓶藥水,藥水瓶沒有任何標註。他擰開瓶蓋,聞一聞,擰上瓶蓋,擱回儲物箱裡。合上儲物箱時,他發現儲物箱和副駕座椅之間的縫隙裡好像塞-著什麼東西。他歪過頭看了看,費力地俯身去掏。

 董涵躬下-身,試圖確認關宏峰的面孔。而關宏峰已經直起身,正拿著一個手機看,手機還處於錄影狀態,關宏峰關掉錄影功能,期間沒有注意到車窗外董涵的目光。

 董涵又偷偷舉起手機,拍下關宏峰的照片。她正要把關宏峰的照片向外傳送,一隻手伸過來,搶走了手機。董涵一扭頭,周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後,正冷冷地盯著她。

 董涵一下子嚇傻了,又想從手提包裡掏物證袋:「我,我,我是…」

 周巡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關宏峰的照片:「不,你不是。」

 他冷著臉,把手機隨手遞給旁邊的小汪:「先帶走。」

 在現場旁邊、警戒線外停著一輛依維柯警車。

 關宏峰和周舒桐先後上車,周巡最後進來,拉上了車門。周巡把–溼–漉漉的頭髮往後攏了一把,咒了一句:「這他媽鬼天氣…」

 關宏峰沉聲道:「這場暴雨對現場的破壞很嚴重,對技術隊和法醫隊後續的取證工作也會造成嚴重影響。」

 周巡想了想,提議:「要不要在現場支棚?」

 關宏峰搖了搖頭:「沒必要了,距離案發已經過去近十個小時了,現場周圍被沖刷得很徹底。留給我們的所謂的犯罪現場就是那輛車了。不如干脆讓亞楠他們把屍體固定在後座,封死左後車窗,直接把車開回支隊做勘驗。目前來看,兩名被害人應該是在車內發生關係時遇害的。兇手打碎了左後車窗,從裡面拉開車門侵入車內,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實施了謀殺。」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了眼周舒桐:「不過…有些古怪。」周巡也看了眼周舒桐。

 周舒桐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不像原本那麼躍躍欲試衝勁十足,也不做筆記了。

 周巡琢磨了一下,看了眼車外打著傘指揮的劉長永,又看向關宏峰,問道:「古怪?」

 關宏峰不急不緩地道:「首先,兇手在殺害這兩人之後,重新佈置過現場。包括被害人的屍體、死者的衣物、坐墊,甚至還移動過座椅。從行駛證上來看,男性被害人應該是車主。而gps顯示,他或他們昨晚應該是去過離案發現場不遠的火宮俱樂部。」

 他說著掏出一個塑膠物證袋,遞給周巡,裡面是一個手機:「這是我從前排座椅和儲物箱中間夾縫裡找到的,有可能是男性被害人之前故意設定的。」

 周巡拿著手機,摁了兩下,全屏顯示出一段影片,他看了幾十秒,嘬了一下牙花子:「嗬!無碼啊。這要是傳出去,老關…」

 車門猛地撞上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周舒桐下車了。

 關宏峰哭笑不得,看了眼窗外,一臉無奈:「傷口撒鹽,你最在行。」

 董涵坐在審訊室裡,正在和對面一個記筆錄的刑警倨傲地講話:「你們知道新聞自由的意義何在嗎?憑什麼扣留我!」她一邊說一邊揮舞雙手,神情大義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