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舒桐道:「對!處方藥。」
關宏峰一拍手:「好!大家聽好,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要找的是一名從事保潔類工作的女性,23歲,身高1米63,體重52公斤,與年長自己5歲的哥哥共同居住。她新近結交了男友,所以不可能沒人注意到她失蹤了,當然了,除非兇手就是她男友!她在最近不超過一個月的時間曾經去醫院進行過婦科檢查,並依據處方購買了克黴唑類藥物…」
周舒桐插話:「為什麼是不到一個月內呢?」
關宏峰因為被打斷很不爽,高亞楠忙解釋:「因為-處-女膜破裂的傷口創面還沒有完全癒合成型,而用藥則是在-處-女膜破裂之後的。說簡單點,死者很可能是因為在不夠清潔的條件下發生了首次性行為,-處-女膜破裂後,感染導致陰道炎症加重,所以才就醫診治用藥的。」
周巡接話:「小汪,你去市局請求協調衛生局和藥監局,重點查詢全市克黴唑類藥物的處方和銷售記錄。」小汪點頭領命。
關宏峰在周巡佈置任務的過程中,一直在盯著地圖看。
周巡接著道:「小劉、小李,拋屍地點半徑5公里內,各保潔類單位或崗位沒到勤上班的相關女性,你們帶人給我一一排查。」
小劉應道:「好嘞。」
周巡又回過頭:「昭昭,附近地區派出所,調取最近兩天的失蹤人口報案。」
昭昭道:「可失蹤報案都在48小時後才受理。所以很可能還沒有正式立案。」周巡道:「那就挨個派出所篩查…協調一下110報警中心看是否收到過類似的報警。」
昭昭肅聲應道:「是!」
周巡雙手撐在臺子上,身\_體前傾,著重強調:「根據關隊的分析,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是一名企圖在短時間內繼續作案的、喪心病狂的殺人犯,我們必須在24小時內抓到他,防止下一個無辜者被害!聽到沒有?
下頭群情激昂,紛紛回應:「是!」
上午8點05分。會議室已散空,連高亞楠也離開了,只剩下周舒桐、周巡和關宏峰。周巡問關宏峰:「下一步你…」
關宏峰道:「我得再去看一下昨晚的現場。」他轉身出門,沒走幾步,又被周巡叫住,他停住腳步,無聲地回頭看著兩人。
周巡有些尷尬道:「那什麼…不是已經確定被害人的範圍了麼,你還去幹啥…」
關宏峰皺眉:「不是為那個女性被害人,關鍵不在她,而是在第一名被害人。」
周巡若有所思地重複:「第一被害人?」
關宏峰點了點頭:「就只有他的頭和右臂至今還沒發現。如果不是屍塊還沒被發現,那就是頭或者右臂有能識別身份的特徵,兇手刻意苦心隱瞞,很可能說明他和第一被害人之間存在某種關聯——這也符合連續作案的暴力型罪犯的特徵。」
周巡問:「怎麼講?」
關宏峰道:「連續作案的暴力型罪犯,在第一次作案的時候,往往以身邊的某個物件為目標。所以,要是能找到第一位死者的身份,順藤摸瓜,這案子就好辦了。」他說完轉身又要走,周巡又叫住了他。
關宏峰轉過頭,眼神已經冷得跟冰渣子似的:「還有事?」
周巡有些為難地道:「你…挑個助手吧,誰都行。沒別的意思,你畢竟不是咱支隊的正式編制,總得有人策應你的安全。再說遇到需要行使職權的時
候,你也得有個穿官衣兒的在場,方便。」
關宏峰琢磨了一下,再看周舒桐在周巡身後,一臉既充滿期待又眼巴巴的可憐樣,心軟了:「成吧——周舒桐!」
周舒桐整個人眉眼都活了,喜不自禁,聲音也尤其響亮:「到!」
上午8點08分。周舒桐發動了車,關宏峰照例坐在副駕駛位子上,拿著地圖研究。
周舒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鼓足勇氣道:「關老師,我昨晚上要是說什麼不該說的話了,您別介意。我還是…」
關宏峰聽到這茬兒就頭痛,適時打斷了她:「沒事,我該跟你道歉。」
周舒桐連忙道:「不不不,不是的!還是我初來乍到,給關老師添麻煩了。不過您說保安說的那些能作為排查方向麼?」
關宏峰一邊看地圖,一邊嚴肅地道:「不能。」
周舒桐傻眼了。
關宏峰道:「沒有受過刑偵訓練的人,很容易出現所謂的‘目擊缺失’。也就是對他看見的情形無法精確記憶或複述。更何況那保安是酒後陳述,還試圖取悅你——這種情況下,你說他的證詞還能有幾分價值?」
周舒桐一臉懊惱,囁囁地道:「那您還派我去…」她看到關宏峰專注地用筆尖在地圖上劃來劃去,抱怨的話不自覺吞了回去,轉而好奇地道,「您…這是在找什麼呀?」
關宏峰用筆把地圖上的三個拋屍地點連起來,正是個極不規則的三角形。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這個時候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在暗處設伏的獵人。
「心理安全區。」他輕聲說。
上午8點20分,關宏峰和周舒桐到達了小區門口。周圍的牆上,貼了一堆的物業公告,像是很久沒有人清理過了。
關宏峰邊往裡走邊給周舒桐解釋:「每人都有自己熟悉的、經常活動的區域,也就是所謂的‘心理安全區’,而犯罪這類極端行為,心理安全區就顯得更為重要——大多數連續作案的殺人犯,頭一兩次作案,都會選擇自己的心理安全區範圍內實施。」
周舒桐忙問:「那怎麼確定心理安全區呢?」
關宏峰不徐不疾地道:「這個範圍通常是以兇手的住所、工作單位、常去的娛樂場所為中心向四周輻射。如果兇手的主要出行方式是步行,那麼輻射半徑通常不超過1公里,騎腳踏車的話大概不超過3公里,開車的話就會在5到10公里之間,甚至可能更遠。」
周舒桐:「那…騎摩托車呢?」
關宏峰再度開啟地圖,看著上面那個扭曲到近乎扁平的三角形,喃喃自語道:「不管騎什麼車,這也都太反常了些…」
兩人來到小區垃圾站。這裡周圍人來往走動頻繁,不時有人過來扔垃圾,現場基本已完全被破壞。關宏峰顯得很不高興,但強忍著沒表現出來,耐著性子問:「這小區有幾個出入口?」
周舒桐看了眼手裡的筆記本,答道:「四個,哪一個都離這兒不近。一個是直通地下車庫的車輛入口,另外三個都是可供行人、腳踏車、摩托車進出的。」
「人車分流。」關宏峰點點頭,「…監控錄影呢?」
周舒彤回答:「四個門都有,技術隊已經調走了,還在篩查,目前沒有發現和保安目擊相似的人員。」
關宏峰確認了垃圾站對面的迪廳位置,然後沿著之間隔著的鐵柵欄走,走到一處鐵柵欄的缺口面前,喃喃道:「估計是篩查不出結果了…這麼多門,兇手為什麼一個也不走呢?」
周舒桐剛想問為什麼,她的電話響了,是周巡來電。
關宏峰還在皺眉苦思。周舒桐掛了電話,急切的聲音喚回了他的神智。
「關老師!周隊說,女性死者的身份已經確認了!」
上午9點10分,市區某小區內。車在小區門口停下,關宏峰坐著沒動,手裡的筆在地圖上多畫了一個在三角形之外的點。他緊擰著眉頭,愈發不解,筆無意識地在四個地點當中劃線。
「女性被害人叫謝靜,遠洋國際的保潔員,下班有時在附近民營小超市兼職上夜班,超市那邊,因為是短工,人沒來老闆也沒在意。這幾天遠洋國際的人說她沒來上班,打電話也不通。身高體重都符合屍體特徵,她是和她哥哥一起住的,兩人一起從杭州來打工的。另外,謝靜最近交了個男朋友…」
等周舒桐彙報完畢,謝靜家樓下的封鎖也已經完成。周巡和小汪走過來,小汪連忙給關宏峰開車門,他了下車,問道:「進一步核查了麼?」
周巡道:「已經查過了,市局有核查記錄,謝靜在兩週前去長豐婦幼保健醫院做過檢查,醫生給她開過三種婦科藥,其中就包括這種克黴唑栓劑。不出意外,就是她了。」
一行人邊走邊進入謝靜家的大樓。周巡道:「小區的保安經理說,謝靜的哥哥一直無業在家,又高又胖,平時基本不怎麼出門,全靠妹妹養著。」
關宏峰道:「還沒進去吧?」
「沒呢。」小汪在一旁道,「等著房東送鑰匙。」
周巡低頭看錶,揮揮手:「不等了,破門進。」
關宏峰點點頭,但又遲疑了一下,叮囑道:「這兒很可能是其中一處分屍現場,不排除兇手還在裡面——注意安全。」他這麼一說,一幫子人都興奮起來。
周巡爆了句粗口,啐道:「你還別說,就盼著丫在裡面呢…小汪!」
小汪拿著準備好的房屋的平面結構圖,展開,周巡就地根據結構圖,開始佈置任務。
「謝靜住的是一室一廳,破門進去是門廳,我們分三路控制廚房、起居室和衛生間,確保現場安全。如果兇手在,果斷實施抓捕。」他說完才想起來,又問關宏峰:「兇手可能會有什麼特徵?」
關宏峰篤定地道:「任何在屋中出現的成年男性,就是兇手。」
周巡不確定地問:「那要是謝靜的男朋友在裡面呢?」
關宏宇道:「那她的男朋友,就是這個兇手。」周巡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周巡沒說話,小汪卻忍不住說了一句:「這兇手又是砍刀又是斧子的,萬一碰上拒捕…」
周巡不屑地瞟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腰裡別的是玩具槍?」
上午9點15分。安排已畢,周巡指揮人馬來到謝靜家門外,示意保安經理上前。
保安經理走了上去,敲了兩下門,道:「您好,我是小區物業的,麻煩您開一下門。您好,有人嗎…」
敲門和喊話持續了至少兩分鐘,無人應門。
一名刑警伏身過去,貼著門聽了聽,向周巡搖頭。周巡指示這名刑警持槍對著門口,關宏峰先是上前觀察了一下門鎖,然後迅速讓開,技術隊的一名刑警上前無聲地撬開防盜門,輕輕拉開門,向周巡點頭。
周巡親自上前,和關宏峰一起檢查了一下第二扇門的門鎖情況,關宏峰打手勢示意裡面可能有老式的插鎖,光從外面撬不行。周巡擺手示意持撞門錘的刑警放下撞門錘,伸手指著老舊的門鎖的縫隙處,比劃了一下。
刑警點頭,指揮後面的刑警拿來一根撬棍,順著門鎖的縫隙插了進去,試著轉動了一下,向周巡點頭。周巡拔出手槍,退後半步,貼牆而立,發出行動訊號。
刑警用力撬了兩下,門鎖豁開了。門還沒完全開啟,周巡上前補上一腳踹開門,數名刑警持槍蜂擁而入。
片刻喧囂之後,周巡邊收槍邊走出門外,冷著臉道:「人不在,但咱們找對地兒了。」
關宏峰絲毫沒有感到意外,平靜地戴上手套鞋套,道:「讓你的人出來吧,固定現場。」
周巡點頭,轉頭看了看同樣在戴手套的周舒桐:「帶嘔吐袋了沒?」
周舒桐正金雞獨立戴腳套,一聽這話驚恐地愣住,重心不穩,忙扶住牆,險些摔倒:「啊…啊?」
關宏峰搖搖頭,邁步進門,很快明白了周巡為什麼會有之前的反應。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周舒桐被嗆得眉頭緊皺,下意識想要捂鼻子,但看見其他人都聞不見似的在往裡進,就又放下了手。房屋的結構是一室一廳,客廳有沙發床和電腦桌,明顯已經改成了謝靜哥哥的起居室。
裡屋則明顯是謝靜居住的女性風格。房間裡凌亂不堪,客廳電腦桌翻倒在地,靠近屋門的位置,地面上血跡斑斑,還有幾個血腳印。
兩人蹲下觀察,周舒桐從案卷裡抽出第一拋屍現場發現的足跡照片,比對了一下,輕聲道:「跟第一拋屍現場足跡相同。」
關宏峰讚許地點了點頭,周巡指了指裡面:「分屍現場在裡屋。」
周舒桐聞言渾身一僵,望著門簾,緊張且恐慌,自覺有些喘不上氣,連忙轉移話題:「怎麼就不能在衛生間?」
關宏峰搖了搖頭:「衛生間與隔壁鄰居相鄰,兇手大概是怕動靜太大引起鄰居注意。況且從平面結構圖來看,衛生間很狹窄,不適合大幅度揮動劈砍工具——也就是說,施展不開。」
周舒桐問:「那流那麼多血,地板又沒做防水處理,難道不會滲到樓下麼?」
兩人這時候已經走到隔壁屋門口,透過搖曳的門簾,周舒桐低下頭,不敢往裡看。
關宏峰看了一眼屋裡,道:「哦,這傢伙有點腦子,拿床墊當海綿用了唄。」他頓了頓,朝周舒桐道:「你就別進來了,下樓等房東去,做個詢問筆錄。對了——著重問下鑰匙的事兒。」
周舒桐鬆了口氣,卻不敢應,先去向周巡徵詢許可。
周巡只得點頭同意。周舒桐如蒙大赦:「謝謝關老師、周隊。」說完,小姑娘一溜煙兒地跑了。
裡屋觸目可及,一片鮮紅,技術隊忙得不可開交。周巡問:「怎麼樣?」
技術隊刑警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道:「大量的血跡指紋和血跡足跡,兇手在床-上肢解的屍體,床單和床墊吸收了絕大部分的血液,還有部分臟器留在了床-上。」
周巡從床頭櫃上拿起一罐餅乾,衝關宏峰搖了搖,關宏峰無奈地點點頭。
周巡心安理得地拿了一塊出來,嘎嘣一口咬了下去,邊嚼邊看著關宏峰來回走動觀察現場,問道:「往下怎麼辦?」
關宏峰道:「意料之中,證據夠你排查兇嫌的了。但重點是…」
周巡接話道:「重點其實是,兇手怎麼進來的,對吧?破門咱倆都看了,兩道門都沒有被撬過的痕跡,鎖也不是新換的,所以說要麼是被害人自己開門讓兇手進來的,要麼就是兇手持有這裡的鑰匙。來點?味道不賴。」
關宏峰推開他伸過來的手,道:「不過,要說誰有鑰匙的話,無外乎是房東和這兄妹倆。」周巡問:「那謝靜的男朋友呢?」
上午9點30分,周舒桐正在樓下詢問房東。房東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聞言一臉不可置信:「不可能!這房子鑰匙一共就兩把,一把我這兒,一把在謝靜和她哥那兒。」
周舒桐問:「有沒有可能謝靜私自去配了幾把呢?」
房東一瞪眼睛:「那我上哪兒知道?你趕緊跟我說說我那房子怎麼了?謝靜人呢?她哥呢?」
房東想要往樓裡走,被周舒桐眼明手快拉了回來:「這個…勸您還是別上去的好。」
房東頓時更不滿意了:「我修門的錢你們誰給報銷?總不能就這麼給我把門砸了算我倒霉吧?」
周舒桐安慰他道:「您放心啊,我們…」她說話的當口,注意到樓拐角處走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身黑色的皮衣,上面裝飾著紅色的火焰花紋,手裡拿著一個紅黑相間的摩托車頭盔。
他轉過頭來看到樓下停著警車、聚著警察,臉上浮現出驚恐的表情。
周舒桐頓時想起那保安說的話。「反正肯定帶著紅色的頭盔!火紅的,可扎眼了…」
她一念及此,也顧不得房東了,快步衝那個年輕人走去。
年輕人一見周舒桐走來,掉頭就跑。周舒桐心狂跳起來,丟下手裡的東西拔腿就追,邊追邊用步話機報告:「周隊周隊,現場發現疑犯,正向小區東門方向跑。」
步話機中很快傳來周巡的聲音:「收到,附近人員,立刻封鎖東門!再說一次,立刻封鎖東門!」兩人一前一後追到樓後,年輕人跨上一輛白綠相間的摩托車疾馳而去。
門口負責封鎖的民警準備不足,封鎖不及,被他衝出了大門。周舒桐跑到大門口,見摩托車已絕塵而去,扶著膝蓋喘氣。
就在此時,一輛越野車從小區門口開出來,在周舒桐身邊一個急剎,周巡坐在駕駛席上,冷靜地問:「嫌犯特徵。」
周舒桐直起身,快速道:「二十多歲,紅火焰花紋的黑皮衣,紅黑色頭盔,白綠相間的摩托車,沒看到牌照。」
周巡又問;「方向呢?」
周舒桐伸手指了一下,周巡二話不說,一腳油門衝了出去。周舒桐一看周巡沒管自己,很是沮喪無措,跟著跑了兩步。正沮喪的時候,一輛警車停到她身邊,關宏峰坐在駕駛席上,低聲道:「上車。」
上午9點35分,關宏峰慢悠悠地開車出了小區。
周舒桐在一旁乾著急:「關老師,快啊!他萬一逃了就難抓了。」
她一邊要去開警燈,關宏峰攔住她:「別開那個,聽著鬧心。」
周舒桐心急如焚,偏偏關宏峰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只得提議:「要不我來開吧。」
正巧是紅燈,關宏峰停下車,轉過頭來,看著一臉激動的周舒桐,笑了笑:「年輕是好,熬個夜跟沒事兒人似的。」
周舒桐著急道:「不是…關老師…」
關宏峰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盤,道:「心放回膛子裡去吧,沒看周巡衝出去了麼?有他在,沒追不上的犯人。」
周舒桐愣愣地道:「啊?」
關宏峰也笑了:「別看你們周隊大腦不好使,小腦可是野獸級別的,是條標準的好獵犬,追上了你就甩不掉那種。」
周舒桐也冷靜了,「嘿嘿」笑了兩聲:「對哦…要這麼說,畢業之前我就聽說,周隊是他們那屆偵查系的武狀元。而且畢業散打比賽上還打敗了公安管理系的一個獨孤求敗呢。」
關宏峰想了想:「嗯,有這麼茬子事。輸給周巡的那小子也不賴。後來好像去了海港刑偵支隊,叫趙什麼誠來著…」兩個人正說話,步話機裡傳來周巡的聲音。
「竹皿街東北路口截獲嫌疑人,附近人員支援清理現場。」
前後不過五分多鐘,周舒桐想起了關宏峰的「獵犬說」,沒忍住「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9點40分,竹皿街東北路口處。
周舒桐目瞪口呆地看著現場,心說這哪是獵犬啊,得是頭老虎吧?越野車已經半騎上人行道了,摩托車被撞得遍地零件,先前那年輕人趴在地上,捂著腿,不住地-呻-吟著。周巡大馬金刀地坐在馬路牙子上,叼著煙,正翻看著年輕人的錢包,他抽出謝靜和他的合照、身份證後,把錢包扔回年輕人身上。他顯得有些落寞,把照片遞給周舒桐和關宏峰看:「終於知道謝靜長什麼樣兒了。」這是個年輕女孩兒,長得不是很漂亮,但無疑很陽光。三個人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上午11點整,刑偵支隊審訊室隔壁。關宏峰、周巡、周舒桐站在單反玻璃前,觀察者著審訊室的謝靜男友——他低頭坐在輪椅上,一條胳膊被粗糙地處理過,上了夾板,兩隻手戴著手銬。小汪推門進來,把案卷筆錄紙往桌上一扔,坐下來拿起筆,邊寫邊頭也不抬地問:「跑?跑什麼呀?」
對方頭垂得更低:「有人追,我…我下意識就跑了。」小汪冷笑:「沒做虧心事,警察追你你就跑?」男友嘿嘿笑道:「不是,警察牛唄,見誰抓誰不是?」小汪怒道:「廢話!你要不跑能追你嗎?」
隔壁,關宏峰看著小汪的拙劣表現,失望地笑出聲來。周巡也看到了他的表情,罵道:「真廢物。」
關宏峰轉頭對周舒桐說:「你去,換他出來。」
周舒桐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周巡,顯得有些緊張,含糊地說:「我能行麼?這麼大的案子,我畢竟是第一次審訊,是不是還是關老師或周隊一起…」
關宏峰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去吧,別忘了我剛才教過你的。」周舒桐鼓足勇氣,點點頭出去了。
周巡一直沒說話,這會兒瞥了眼關宏峰:「真放心讓這丫頭自己來?」
關宏峰無所謂地道:「反正指紋、足跡已經比對過了,又不是兇手,不影響,讓孩子們練練手。」
周巡看了他一眼,有點心虛:「那也一準兒揹著什麼事兒呢!要不跑那麼積極幹嗎?隱藏的馬拉松種子選手?」
關宏峰笑了笑:「對啊,你把人家撞成這樣,他要是沒事你就該有事了不是?」周巡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周舒桐深吸口氣,進屋。小汪站起來,與她擦肩而過,周舒桐強作鎮定地在位子上坐下。謝靜男友抬起頭來,打量周舒桐,等著她發起攻擊。
周舒桐卻靜默不語,盯著這個男人看。她細細回憶著來的路上,關宏峰在車上對她說的話。
「其實,審訊是一種溝通方式,和所有的溝通形式一樣,過程中的問答,存在著真真假假。想知道什麼是假的,首先確定什麼是真的。所以先問一些嫌疑人不大可能、或沒必要撒謊的問題。」
周舒桐繼續盯著謝靜的男友。
「姓名。」
「吳浩。」
「年齡。」
「25。」
周舒桐觀察他回答問題時的樣子,所有的表情都成了慢動作放大。
「通過對他語調、語速、措辭、表情、肢體動作等等的觀察,我們來取得嫌疑人的心理基線,也就是說,我們要大致把握他在說實話的時候,會呈現出怎樣的狀態來。」
周舒桐閉了閉眼,繼續問:「家住哪兒?」
「天通苑。」
「家裡幾口人?」
「我和父母一起住,我爸是…」
周舒桐沉默,腦中再次回想起關宏峰的話。
「之後,丟擲一些我們掌握到的,但對方不一定會如實回答的問題,用以刺探對方重視的是什麼,以及大概會在哪個方向上布謊。」
周舒桐想了想,問:「你今天去小區做什麼?」
吳浩開始躲眼神,沒受傷的那條腿往內側收緊,周舒桐都看在眼裡。
「找朋友玩。」
周舒桐緊接著問:「哪個朋友?」
吳浩無措地左顧右盼,-舔-嘴唇、吞嚥口水、不回答。
「很多時候,肢體語言是一種源自本能意識的行為,很難控制,所以常常會從一個說謊者身上,讀到與他陳述相反的肢體動作。」
周舒桐趁熱打鐵:「知道為什麼抓你麼?」
吳浩低下頭。在周舒桐眼裡,他低頭的瞬間,其實是一個類似於點頭的動作。吳浩看著自己的腳,嘟囔:「不知道。」
「在發現受審者的布謊方向後,我們就可以有針對性地向對方施加壓力了。」
周舒桐的嘴角浮現起一絲微笑:「你和謝靜之間,到底怎麼回事?」
吳浩緊張、流汗,用沒打夾板的手撫摸頸動脈:「就是…就是朋友。」
周舒桐道:「朋友?」
吳浩調整坐姿,身\_體前傾,嬉皮笑臉地道:「就是…談物件那種嘛。」
「但無論如何,一個重要守則,就是永遠不要讓他預測到你問話的方向,否則他們會有某種心理預期,建立防衛機制,造成溝通壁壘。作為發問者,要儘可能維持知曉一切、且高深莫測的姿態。」
周舒桐身\_體後仰,慢慢地靠到椅背上,慢慢地道:「那你還說不知道為什麼抓你?」
吳浩愈發慌亂:「謝…謝靜都和你們說什麼了?」
周舒桐略顯吃驚,不自主地望向單反玻璃一側,另一側有關宏峰、周巡和小汪。
小汪嘀咕:「看來真不是他殺的啊…」周巡皺起了眉頭。
周舒桐彷彿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轉回頭,表情如常。
「不要在受審者面前暴露出任何驚訝、慌張、高興或憤怒的情緒——記住!是你在審他,不是他審你!」
周舒桐捏了把冷汗,故意維持緩慢的語速:「你覺得她還能跟我們說什麼?」
吳浩被這一句話擊潰了,再也不裝模作樣,苦著臉道:「警察同志,您千萬別信她說的,我…我就是負責找下家兒,那車都不是我偷的,而且我早就打算不幹了…」
周舒桐有些興奮,但面上卻不敢表露出來,低頭記錄。
關宏峰瞥了眼周巡:「成了,估計是盜竊銷贓的團伙,這處分你算是躲過去了。」
他起身離開,周巡迴頭囑咐小汪:「等周舒桐做完筆錄,這案子六探組另案處理。著重也問一下他最後見到謝靜的時間,再就是謝靜兄妹的一些情況。」
小汪道:「瞭解!」
周巡看著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氣不打一處來,斥道:「幾十歲的人了,還不如人家一個剛畢業的丫頭片子!你好意思嗎?」他說完摔門離去。
屋裡剩下小汪一個人。小汪也不大在意,嘀咕了一句:「也不看跟的師傅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