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月記

晴空萬里。

北京的夏天其實並不熱,但小燦鬧了一場熱感冒。我也被傳染,發燒、咳嗽,全身乏力,原本想硬扛,最後還是去了醫院,打針吃藥。

在醫院裡遇見程子慧。

狹路相逢,她的眼睛裡簡直要飛出刀來。

我第一個念頭是,幸好沒帶小燦。他的感冒已經好得七七八八,醫院又是傳染源,我就沒有帶他來。

程子慧上來還沒有說話,司機已經不聲不響擋在我面前。

我說:“別擋了,她又不能拿我怎麼樣。”

說來也奇怪,見到程子慧我並不覺得害怕,也許是時日久了,已經看透她的伎倆;也許是明知道,她不過也就是個可憐的瘋子。

程子慧說:“別得意!蘇悅生不會有好下場!你也不會有好下場!”

我憐憫地看著她,忽然就明白過來。只有心中沒有愛的人,才會這樣膽怯,總擔心失去。

恨一個人也需要力氣。

我已經不打算再恨她。

八月

細雨綿綿。

北美的秋天非常美,葉子已經開始泛黃,森林裡苔蘚厚得像地毯一樣。一下雨,長出一些蘑菇。

不知道能不能吃。

蘇悅生聽我這麼說,立刻狠狠瞪了我一眼。大約真怕我一時嘴饞,誤食蘑菇中毒。

哎,北美什麼都好,就是吃得差了一些。雖然有華人超市,但到底比不上國內方便。

不過水果還不錯,後院的桃子熟了,一棵樹上結了總有幾百個,樹枝都被沉甸甸地壓彎,垂到了地上。

每天吃桃子,大家都膩煩了,我只好開始做桃子果醬。

小燦說:“知道麼,人生最惆悵的是暑假一眨眼就過去了。”

我說:“你可以期待寒假啊!”

“聖誕節還有那麼遙遠……”他十分沮喪。

“比起國內孩子你可幸福多了,國內的寒假可是過春節。”

小燦跑去用電腦查了查農曆,高興地回來對我說:“是啊!聖誕節要比春節遭兩個月呢!”

蘇悅生說:“來,我給你講個故事,從前有一群猴子,每天早上吃三個桃,晚上吃四個桃。猴子們不幹,嫌吃得桃少了。於是養猴子的人說,那麼改成早上吃四個桃,晚上吃三個桃,於是猴子們就很高興了!”

小燦說:“這不就是成語朝三暮四嘛,我懂的。不過天天吃桃,誰會高興啊!”

於是無良的爹媽,捧腹大笑。

可憐不是在中文語境中長大的孩子,雖然懂成語,但還是沒懂雙關啊。

九月

天氣晴朗。

開車穿越大半個美國,難得拋下孩子出來玩,又是自駕,本來很開心,但最後卻成天惦記孩子。

我問蘇悅生:“小燦不知道吃不吃得慣新保姆做的飯。”

蘇悅生說:“我都給他請了箇中國保姆了,有什麼吃不慣的啊!”

“我還是不放心,我們趕緊回去吧!”

“今天上午你不是剛跟他通完電話,他不是說一切都很好,一點兒也不想你麼?”

我慢吞吞地說:“那可不一定,這孩子像你,在這種事上最是口是心非。”

沒想到蘇悅生竟然臉紅了。

開車又跑了百來公里,他說:“我們還是回去吧。”

過渡輪的時候,我們倆在船甲板上看水鳥。

他說:“那時候還真是挺想你的。”

我故意問:“什麼時候啊?”

他說:“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

他很少這樣直白地說話,我都不由得愣住了。

“以前我覺得,有些事不用說,做就行了。可是現在覺得,想一個人的時候,就應該說出來。”

我伸開雙臂,他將我攬入懷裡。湖風吹動我的鬢髮,我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冷。

真的。

十月

小雪霏霏。

早起看到下了第一場雪,小燦高興壞了。穿了嶄新的雪地靴,跑到雪地裡去踩雪。

我在樓上都聽得到他的笑聲,像鈴聲一樣清脆。

無憂無慮。

雪下得並不大,邊下邊融化,路上變得泥濘難行,蘇悅生開車送他去學校,我留在家裡燙衣服。

有些事雖然有幫傭,但我還是很樂意自己做。

比如燙衣服。

不過剛燙了兩件,就覺得直犯惡心,也許是早餐的三明治吃壞了,我還是不怎麼喜歡西式的早餐,尤其是冷的。但蘇悅生吃三明治,我也就陪他吃了半塊。

乾嘔了一陣,最後也沒吐出什麼東西。漱了口之後歇了會兒,突然想起來去找驗孕棒。

兩道槓出現的時候,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樣一種滋味,反正酸甜苦辣,一應俱全。蘇悅生一進門,就看到我坐在壁爐邊發呆。

他估計被嚇著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把兩道槓遞給他看,他看了足足有十幾二十秒鐘,這才反應過來。

他大叫一聲就跑到門外去了,我納悶地跟在後頭,看著他在院子裡的雪地裡,竟然連續兩個側手空翻,快活得像早上的小燦。

十一月

北美普降大雪。

我跟鄰居辛普森太太學會了織毛線,於是立下宏圖大志,給小燦織毛衣。不過毛衣也太難織了,還是簡單點吧,於是變成了給小燦織圍巾。

12磅羊絨線,織了好久,圍巾還是短短的一截。

關鍵是蘇悅生那個人很羅嗦,稍微織得久一點兒,他就攔著不讓。

外面成天下雪,又不能出去。每天除了看電視織毛線,還能幹嗎呢?

但他不能理解。

等到週日的時候他開車進城回來,我發現他給小燦買了一打羊絨圍巾,各種顏色各種樣式都有。

當然,比我織的好看多了,也軟糯多了。

於是我憤怒了:“你究竟什麼意思!”

他說:“別生氣啊,圍巾當然要織,不過你可以織給我。我一條羊絨圍巾都沒有!”

胡說!他衣櫃裡明明也有一打!

蘇悅生說:“早就捐了,不信你去看,半條圍巾都沒有。所以你別急,慢慢織,我也不急著用。”

算了,孕婦沒有力氣跟他計較。

他這點小心眼兒,竟然連條圍巾都要跟兒子爭。

十二月

北美暴雪。

特別特別饞,就想吃水煮魚。

蘇悅生看我饞得都掉眼淚了,毅然借了朋友的私人飛機,帶我和小燦飛回國內。

趙昀去機場接我們,開車帶我們直奔川菜館子,叫了兩盆水煮魚,告訴我:“本城最好吃的川菜師傅有兩個,據說難分伯仲,所以我讓他們一人做了一盆,你嚐嚐哪個好吃。”

結果我也沒辜負大家的期待,把兩盆水煮魚都吃完了。

當然有點誇張,眾人都有動筷子,我只是吃得比較多,大部分魚肉都是被我吃掉的。

吃完可舒坦了,感激地對趙昀說:“不管生男生女,這娃一定認你當乾爹!”

結果惹得蘇悅生生了一場閒氣,回酒店的路上一直數落我:“都不跟我商量一聲,亂許願!”

“認人家當個乾爹怎麼了?”

“為了兩盆水煮魚,你就把我們的孩子給賣了!”

這話說得多難聽啊!

我憤然反駁:“你還十年都不告訴我小燦的存在呢!這帳怎麼算?”

結果當然是蘇悅生賠禮道歉,連絕招都使出來了,還沒能哄得我開心。

哼,一輩子的把柄,哪有這麼輕易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