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試圖重新入睡,但再也睡不著,我躺在那裡眼睜睜等著天亮。我想天亮後應該怎麼辦,應該去籌錢。我媽的醫藥費是筆巨大的數字,她躺在icu裡每分鐘都是錢,可是如果能救醒她,就是傾家蕩產,我也心甘情願。
清早的晨曦令我打起了一些精神,我打電話給我媽的一個律師朋友,諮詢了一些法律上的事情。他很熱心地解答了我的疑問,還說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跟律師通話之後,我決定不和肇事者和解,不管他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酒後駕駛致人傷亡,如果我不跟他達成協議,他就會坐牢。他讓我失去了母親,那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他應該記住這個教訓,老老實實去監獄裡蹲幾年。我不打算原諒他,所以我也不會拿他的錢。
早上查房之後,我獲准進入icu,探視時間就只有短短十分鐘,我站在那裡什麼也沒法做,只能摸一摸我媽的手,她的手因為輸液的緣故,冰涼冰涼的。我忍住了不哭,我要堅強。
我去我媽的美容院,找到財務總監,她這才知道我媽出事了,所以十分慌亂。我問她能籌出多少錢來,她反問我要多少。我其實也不知道,只得把我媽第一天的搶救費用告訴她,我強調說:“每天都得這麼多錢,每天。”
財務總監姓李,在我媽的美容院幹了很多年,我也見過她幾次,我說:“李姐,你得幫我想辦法。”
她說:“你放心吧。”
我帶了錢回到醫院,心裡覺得安定了些。肇事者的律師又來找我,他婉轉地提出,要停止我媽的生命維持系統。我很冷靜地叫他滾。
早上我問過律師,他提醒我對方可能會提出訴訟,要求停止對我媽的生命維持,因為將來這些費用都會由肇事者承擔,這麼大一筆錢,對方可能會不願意付。
我說:“他們不付我付。”
醫生和我談過話,我也知道這沒有意義,但我媽躺在那裡一天,我總是有希望,希望奇蹟發生,希望醫生是診斷錯誤,希望我媽可以醒過來。醫學上有那麼多奇蹟,有什麼理由就讓我相信,我媽真的從此就不能醒了。
對方的律師見我完全不配合,冷笑著說:“到時候你別後悔。”
有什麼可後悔的,我要救的是我媽,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生我養我的媽。
在醫院的那些日子,過得很快,也過得很慢。每天我看到護士在吃飯,就給自己也叫一份外賣。其實吃不下去,吃完也就是抱著馬桶吐。晚上的時候我躺在摺疊床上,總是幻想醫生把我叫醒,告訴我奇蹟出現了,我媽甦醒了。
那段時間我壓力巨大,耳朵裡一直嗡嗡響,像是有一百架飛機在起降。我跑到門診去掛了一個專家號,專家說是壓力過大,擔心我會神經性耳聾。她說你得放輕鬆,可是我怎麼輕鬆得起來。
生活已經把我推進了深淵,它卻還覺得不夠,又往深淵裡狠狠砸下巨石。
我媽的財務總監李姐跑了,據說她買地下彩票挪用公款,還借了高利貸。她把賬面上那幾萬塊錢支給我之後,就捲款逃跑了。我接到美容院出納的電話趕過去,財務室裡亂糟糟的,出納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坐在那裡急得直哭。
我報了警,然後讓律師幫我找了人來查賬,最後查出來的虧空讓我倒抽一口涼氣。警方對經濟犯罪追查得還是很嚴,但李姐據說已經偷渡出境,想要抓住她遙遙無期。最要命的是,只怕抓住她,那些錢也追不回來了。
上次被李志青父女折騰之後,美容院本來就元氣大傷,現在差不多也就是個空架子。再被李姐這麼一弄,雪上加霜,離關門倒閉也不遠了。
我心力交瘁,終於跑回家去睡了一晚上,那天晚上其實我也沒怎麼閤眼,我想的是,要不要把房子賣了。
當年我媽買這別墅的時候特別得意,跟我說:“將來你結婚,就從這房子裡出嫁,多風光體面。”
我媽其實沒讀過什麼書,有時候我也嫌她俗,但她一直努力想要給我這世上最好的東西,但榮華富貴,原來也不過是鏡中月,水中花。
肇事者有權有勢,大概也聽說我這邊出了事情,怕我向他們索賠鉅額的醫藥費,立刻向法院提出訴訟,要求撤掉我媽的生命維持系統。我接到起訴書的時候,真正是走投無路,心灰意冷。
人在困境中的時候,會特別脆弱,有時候我也想不如一死,一了百了。但馬上又會勸自己,我媽當年那麼難都過來了,我有什麼理由不好好活著。
可是活著就要面臨一切困難,解決一切問題。肇事方的律師大約知道我不會善罷甘休,也不會與他們和解,所以態度越來越強勢,還透過我媽的一個朋友向我遞話,說給我五十萬,讓我再不追究。
我笑著反問中間人:“要是給您五十萬買您母親的命,您願意嗎?”
中間人知道談不攏,反倒勸我說:“七巧,誰都不願意發生這樣的事,但已經發生了,只能儘量彌補……”
我說:“什麼都不能彌補,我只要我媽好好活著,倒給他們五十萬五百萬我都願意。”
談判就這樣陷入了僵局,但美容院的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最重要的是,我沒有錢。
沒有錢醫院就要給我媽停藥,停止一切維持生命的儀器,我終於把我媽的房子掛出去賣,很快中介就打來電話,說有人想要買。
“買家很有誠意,你也知道,現在別墅總價太高,又是二手房裝修過,不好賣。但這個買家很爽快,看了一次房就決定要買,連價都沒還。”
我說:“我要全額現金,一次性付款。”
“說了,您早就交待過,所以我一開始就跟對方說了,對方說沒問題。”
我想了想,說:“你把這賣家約出來,我要見面交易。”
“那當然,好多合同得您本人出面籤。”中介大約以為我是擔心他在價格上弄虛作假,所以拍胸脯保證,“您哪天有時間,我把買家約出來,三方見面籤合同。”
我說:“明天就行。”
第二天我開車到中介去,買房的那個人其貌不揚,什麼都沒有多問,只說可以立刻付款,一次性現金。
我打量了他片刻,突然冷笑,說:“你回去告訴蘇悅生,這房子我賣誰也不會賣給他,叫他死了這條心吧。”
那人十分意外,過了幾秒鐘才笑起來,說:“鄒小姐果然機智,但我真不是小蘇先生派來的,我是蘇嘯林先生派來的。”
又是蘇悅生的父親,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助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買這房子,我冷冷地說:“反正姓蘇的我都不賣。”
我站起來要走,那人喚住我,慢條斯理地問我:“鄒小姐不是急等著用錢嗎?為什麼卻不肯賣呢?”
我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樣一種心態,起初我一直疑心這幕後的買家是蘇悅生,我沒拿他的支票,或許他覺得內疚,找人來買我的房子。但得知真正的買家是蘇悅生的父親之後,我也覺得不可以賣給他。
我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蘇悅生的父親派人來,一切就變了。蘇悅生要跟我分手,那是他軟弱,我不會受任何人的挾制,在蘇悅生父親的面前,我有微妙的自尊心。是啊我媽是個暴發戶,我是暴發戶的女兒,也許我這輩子都配不上他的兒子,但是有些事情,我是可以自己做主的,比如膝蓋硬一硬,不跪下去。
哪怕走投無路,我想我媽也不會樂意我把房子賣給蘇家人。她和我一樣,骨子裡是有點硬氣的。對於看不起她女兒的人,她寧可死也不會樂意跟這家人打交道。
那人見我不悅,反而又笑了笑,問:“蘇先生很想見一見鄒小姐,但不知道鄒小姐是否願意見一見蘇先生。”
那人說道:“鄒小姐不好奇嗎?為什麼蘇先生要買鄒小姐的房子,為什麼蘇先生想要見一見鄒小姐。”
我說:“沒興趣。”
那人又說道:“我來之前,蘇先生特意囑咐我,說如果鄒小姐什麼都不問,把房子賣了,那麼我什麼都不用說,付錢過戶就是;如果鄒小姐猜出來,買房子的另有其人,那麼蘇先生很願意見一見鄒小姐。鄒小姐,這世上只有聰明人才有機會,你為什麼要拒絕自己的聰明換來的機會呢?”
我不知道蘇嘯林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但我覺得他的助理都挺會說話的,威脅利誘,簡直是爐火純青,我也因此生了警惕,一個真正的商界大亨當然會有他的手段。
我看了那個人幾秒鐘,說:“好吧。”
蘇嘯林又不是老虎,我不怕他吃了我。
我跟蘇嘯林見面的地方在一個私人會所裡,老宅子特別幽靜,從外面看,就像一座普通的私宅,其實花木扶疏,曲徑通幽。
蘇嘯林和蘇悅生長得並不十分相似,他穿著休閒舒適,怎麼看都像一個和藹的人,並沒有鋒芒畢露,對我也挺客氣的,囑咐人給我榨新鮮的石榴汁。
他一點兒也不動聲色,我卻覺得他深不可測。我喜歡石榴汁,沒什麼人知道,因為外面餐廳很少有石榴汁,蘇悅生知道是因為外面偶爾自己做飯,我總是買成箱的石榴回來榨汁喝。蘇嘯林為什麼知道,也許他將我調查得很清楚,畢竟我差一點兒就跟他兒子結婚呢。
蘇嘯林自己喝白茶,配著精緻的茶點,他問我:“鄒小姐要不要嘗一嘗?”
我告訴自己沉住氣,但我還是笑不出來:“蘇先生為什麼要見我。”
“鄒小姐的事情,是我這邊沒處理好,其實悅生像我年輕的時候,做事情太沖動,所以容易出錯。他是我的兒子,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我這個父親也有責任。說這些也是向鄒小姐道歉,房子是我誠心想買,鄒小姐賣給別人和賣給我,都是一樣的。價高者得,我們在商言商。”
我沒想到他開口就會向我道歉,而且態度誠懇,我說:“沒什麼,已經過去了。”我稍微頓了頓,說,“房子我不會賣給你,因為我不想再跟你們家裡扯上關係。”
“鄒小姐說不想跟我們家裡扯上關係,但現在鄒小姐懷孕八週半,似乎正打算將這孩子生下來……這跟我們蘇家,怎麼會沒有關係呢?”
我騰地一下子站起來,打算要走,就在這時候,門被人推開了,蘇悅生突然闖進來,他不知道從哪裡趕過來,步履匆忙,額頭上都是汗,我一見了他就覺得心裡一酸,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不過似乎短短數天,卻像是十年那麼久。
古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不知道旁人是怎麼想的,可是離開自己愛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麼漫長。
蘇嘯林明顯也沒想到蘇悅生會闖進來,不由得怔了一下。蘇悅生拽住了我的手,說:“走。”
我說:“不要碰我!”
蘇悅生怔了一下,慢慢放開手,我覺得他應該也不會覺得愉快,因為他的手捏成拳頭,慢慢放下垂到了腿邊。我對蘇嘯林說:“錢我不要,孩子我一定會生,你不用操心。”
蘇嘯林卻似乎輕鬆起來,對蘇悅生說:“你來了正好,你勸一勸鄒小姐。我去給蘭花澆水。”
他站起來,把地方讓給我們,竟然就那樣自顧自地走了。我覺得心裡很難過,拼命想要忍住,可還是掉了眼淚。
蘇悅生走到了窗邊,眼睛也沒有看向我,他說:“你拿了錢把孩子做掉吧。”
我的心裡一塞,反反覆覆,來來去去,原來還是為了這句話。
“我不會要你的錢。”我說,“這孩子也跟你沒關係。”
蘇悅生長久地沉默著,我也覺得精疲力盡,他說:“你為什麼這麼執著?”
我說:“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說:“如果你不要錢,要別的也可以。我知道你媽媽現在躺在醫院裡,你特別恨肇事者,對方其實不僅酒駕,他是磕了藥才會撞到你媽媽,但他是家族獨子,他的父母會不惜一切保他。你鬥不過他們。”
我第一次聽說,十分震驚。
“你把孩子做掉,我保證肇事者下輩子都會待在監獄裡,再也出不來。”
我看著他,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最後我說:“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我從那幢建築裡走出來,也並沒有人攔阻我。公平正義只是笑話,命運它也只是一個笑話。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一路走一路笑,路邊的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我也覺得自己是真的瘋了。
我將房子重新掛牌,但這次乏人問津,我媽的美容院終於關張,因為我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來。好一點的技師都已經跳槽,我想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遇到一次搶劫,天其實還沒黑,我剛走出醫院大門不久,就有一輛摩托車從我身後駛近,我聽到引擎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有點異樣的感覺,於是立刻走向人行道上靠內側的一邊,那裡種了一排大樹,就是那排樹救了我的命。當時摩托車騎手從後面猛然拽住了我的包,我第一反應是鬆開包並護住肚子,這個本能的動作也救了我,摩托車手搶到包後使勁一掄,正好打在我的肚子上,我的手背打得發木,那個摩托車掉轉頭來,筆直地朝著我撞過來,我本能地一閃,摩托車撞在了樹上,摩托車立刻退回去又加大油門,遙遙對我衝過來,似乎還想撞第二下,恰好有個保安路過,高喊了一聲:“搶劫!”並且朝我們跑過來,摩托車手猶豫了一下,加大油門逃跑了。
我的臉和手都火辣辣地疼,被好心的保安送回醫院,臉是被樹皮擦破的,手背包底的防磨釘給打紫了。外科醫生給我做完檢查都說萬幸,我自己卻知道這事情不對,如果是搶劫,對方搶到包就夠了,絕不會掉轉車頭撞我,而且一次沒撞到還打算再撞一次。
我在派出所錄了口供,他們也覺得不對,反覆問我最近有沒有結仇。我說我媽躺在醫院裡,想要我死的大約只有肇事者了。
派出所的民警覺得不可思議,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我心裡有個特別特別黑暗的想法,我覺得摩托車手也許並不是想要我的命,因為他是朝我肚子撞過來的,我有這樣的直覺,但我不許自己往那個最黑暗的方向想,因為我不願意相信。
我在醫院觀察室裡睡了一覺,然後又繼續去icu外面睡摺疊床。第二天醫生告訴我說,有人替我媽交了鉅額的醫藥費,足夠我媽好幾個月用的,我問:“是誰?”他們說不知道,因為交費視窗只要報病人姓名和住院號就可以繳費了,沒有人會查是誰交的錢。
也許殺人兇手內疚了,所以想用這樣的方式欲蓋彌彰。
我還是查到是誰替我媽交了錢,因為對方用的是現金支票,醫院繳費處有留底單,我看到上頭秀氣的簽名,是“程子慧”三個字。
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是她。
可是這錢也是蘇家的錢,我並不打算留下。
我把美容院的門店轉讓出去,退回的租金和轉讓費,差不多正好是這麼一筆款項。我約了程子慧見面,把支票還給她。
她說:“你還挺硬氣的。”
我說:“我媽教過我,人窮不能志短。”
程子慧說:“我是可憐你媽,她養了你這麼個女兒,卻沒能享到福。”
我說:“我們母女都不需要人可憐,我媽尤其不需要。”
程子慧突然笑了笑,說:“再瞞著你,我真是不忍心了。你還不知道吧,你父親是誰。”
我突然覺得耳朵裡“嗡”地一響,是我的神經性耳鳴又發作了。她的聲音就像是在飛機巨大的轟鳴聲中,嗡嗡的聽不太清楚,可是每一個字又都那麼清楚,她說:“你是蘇嘯林的女兒,蘇悅生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所以蘇家現在急了,急著把這事掩下去。”
我茫然地看著她。
她說:“你這孩子萬萬不能生,有悖倫常。你快點把孩子打掉,拿了蘇家的錢,出國去吧。”
我說:“我父親不是蘇嘯林。”
她說:“你不信的話,回去問問你媽。當年她在蘇家做保姆,後來離開後就生了你。哦,你媽現在昏迷著……對不起,但這是事實。你不信也是真的。”
我說:“我媽不是昏迷,她是腦死亡,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十分同情地看著我,最後憐憫地說:“你還是拿了蘇家的錢,遠走高飛吧。”
遠走高飛,多麼輕鬆的四個字,可我的翅膀早就被折斷了,我飛不起來,也離不開。
程子慧似乎擔心我不信,又說:“你媽美容院的那個財務總監,就是被人設的圈套。蘇家為了逼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不信去打聽一下,你媽的那個財務總監欠的高利貸,背後是誰主使的。她原本不賭博,連邊都不沾。蘇家要對付你,辦法可多了。你走投無路,自然會拿他們的錢。何必呢,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突然笑起來,笑著笑著又流下眼淚,程子慧詫異地看著我,她一定覺得我是瘋了。
我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她說:“就是看著你可憐。”
我說:“你不是看著我可憐,你就是尋找優越感,你不喜歡蘇悅生,更不喜歡我,所以你巴不得看到我們痛苦。”
程子慧說:“那又怎麼樣,我告訴你真相,總比你一輩子都被矇在鼓裡好。換個人我還不操這樣的心呢。蘇悅生我是巴不得他倒霉,但你對我有什麼威脅,我就是不想看你被他們瞞住。事情都到了這地步,你愛信不信。”
她把那張支票還給我,說:“你留著給你媽當藥費吧,那筆錢也不是我出的,是蘇嘯林心裡過意不去,讓我拿去的。”
她說完就走了,我自己在那裡坐了好久好久,只覺得深重的疲憊從心底裡一直透過來。我在想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到了第二天,我終於下定決心給蘇悅生打電話。最開始他沒有接,我就給他發簡訊說,出來談談,我再不執著了。當我用手機按鍵拼出“執著”兩個字的時候,其實心裡像刀剮一樣,那次蘇悅生說你怎麼這麼執著,我其實心裡想的是,我怎麼這麼愛你。
我再不執著了,我也再不愛你了。
真的,我是再也不愛他了。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比死了還要難過。
也許是這句保證起了作用,蘇悅生答應了同我見一面。
我刻意要求在我們同居過的別墅裡見面,他也答應了。
第二天是我先到了那房子裡,屋子裡跟我走的時候差不多,鐘點工來做過清潔,但照例並沒有動我們倆的東西。只不過隔了短短十幾天,在這屋子裡發生的一切,卻恍惚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我在廚房裡給自己煮麵,蘇悅生回來了。我聽到他的腳步聲近了,卻連頭也沒抬,說:“你等會兒,我餓了,你知道孕婦總是容易餓的,什麼事等我吃飽了再說。”
蘇悅生最知道怎麼樣傷害我,因為我愛他。我也知道怎麼樣最能傷害他,因為他愛我。
果然我說了這句話,他的臉色就十分難堪,但也沒說什麼。
我煮了一大碗清水面,吃得乾乾淨淨。我把碗扔在碗槽裡,然後在餐桌邊坐下來。我招呼蘇悅生:“坐啊,你太高了,你這樣站著我有壓迫感。”
蘇悅生沉默地坐下來,我對他說:“以前你曾經說過,答應我一件事,等我想好了就告訴你。這個承諾,你一直沒有兌現。”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說:“你放心,我不會要求你跟我結婚的。我都知道了,我們兩個人不可以在一起。你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反正我知道了。”
他嘴角微動,我卻笑了笑,說:“孩子我不生了。不過我有條件,首先,你們家手眼通天,肇事者的事我交給你們辦,也沒什麼過分的要求,就要求按法律來,該判幾年判幾年,不能讓他家裡幫他在裡頭待個一年半載就保外就醫。”
蘇悅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我,像不認識我似的。
我其實豁出去了,人一旦豁出去,還有什麼好傷心的呢。
我自顧自地說:“第二,這十天你陪著我,也不為什麼,就覺得太傷心了,我們出國旅行,隨便去哪兒,你以前答應我的,統統不作數了,但我還是想做一場夢。這十天,我就當做夢好了,十天後,我們分道揚鑣,從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蘇悅生仍舊沒說話,我說:“第三,我要兩千萬。你知道我媽現在是什麼狀態,我要維持她一輩子,再說了,讓我閉嘴,兩千萬不多。蘇家多麼體面的人家,除了這樣的亂倫醜聞,你們不惜一切也得花錢買我不作聲吧?”
最後一句話終於刺得他站起來,我看著他緊緊握著的拳頭,輕鬆地笑了笑:“怎麼,想殺人滅口?怎麼用得著你大少爺親自動手,花錢僱人用摩托車再撞我一次不就得了。一屍兩命,簡單幹淨。”
蘇悅生怔了一下,他問:“誰用摩托車撞你?”
我別過臉:“我不知道,說不定就是意外呢。”
他卻衝我咆哮:“誰用摩托車撞你?你為什麼不報警?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衝他吼回去:“打電話你會接嗎?報警有用嗎?對方只是搶走了我的包!我媽出事的時候你在哪兒?我最難過的時候你在哪兒?你躲什麼?你什麼都不跟我說,你好像最受委屈一樣,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和你一樣!我和你一樣啊!你以為只有你覺得天塌了嗎?你以為只有你自己覺得疼嗎?你以為只有你自己的心是肉長的嗎?你有沒有想過我,我多麼難過,難過到不想活了。你以前口口聲聲說愛我,但出了事你自己先跑了,你這個懦夫!膽小鬼!騙子!”
我們像兩隻受傷的野獸,氣咻咻隔著桌子對峙。我像只刺蝟一樣,如果背上有刺,我一定把它們全部豎起來,然後狠狠扎進對方的心窩。可是我不是刺蝟,我沒有背刺,我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傷害我愛的人而已。
我的眉毛本來皺得緊緊的,但不知什麼時候,有水滴落在了鋥亮的桌面上。誒,還是這樣愛哭,真是沒有出息啊。我吸了吸鼻子,蘇悅生沉默了片刻,終於說:“對不起。”
他抬起眼睛來看我:“我以為不告訴你,你就不會覺得那麼痛苦,對不起。”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初遇的那個炎炎下午,在濃蔭匝道的馬路上,他也是跟我道歉。我理直氣壯地說:“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干嗎?”
那時候我們多好啊,無憂無慮,都沒有想過,對方會成為自己生命裡最大的劫數。
我擦了擦眼淚,說,“沒什麼對不起,你答應我的三個條件,我們就兩清了。”
蘇悅生沒有說話,我又刺了他一句:“怎麼,你嫌貴啊?”
他說:“我都答應。”
他聲音裡滿滿都是痛苦,我只裝作聽不出來。
醫藥費很快打進我媽在醫院的住院賬戶,而我也很快挑中了地中海做目的地。機票行程什麼的都是蘇悅生訂好的,我們一塊兒出去十天。
在飛機上我對他說:“在國外沒有人認識我們,你能對我好一點兒嗎?”
他沒有說話。
迎接我們的司機以為我們是度蜜月的新婚夫婦,所以給我們準備了鮮花,我拿著花束高興極了,蘇悅生訂了總統套房,雙主臥兩次臥,光睡房就是四間。他這麼訂房大約也就是考慮到我最近的古怪脾氣,怕訂兩間房我不高興當場發作。我倒沒說什麼,酒店卻也以為我們是新婚夫婦,還特意送了香檳巧克力。
我很高興叫蘇悅生開啟香檳,他說:“喝酒不好。”
“你怕酒後亂性啊哥哥?”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哥哥”,他就像被捅了一刀似的,而我覺得心裡痛快極了。
我一邊喝香檳一邊吃羊排,整個地中海的燈火俯瞰在窗下,外面的景色美極了,羊排也特別鮮嫩可口。
蘇悅生沒吃多少,我看他盤子裡還有大半,說:“吃不完給我,不要浪費。”
以前我們也經常這樣,又一次我煎牛排煎多了,吃不完自己那份。他把我面前的盤子端過去,說吃不完給我,不要浪費。
那時候甜甜蜜蜜,現在全都成了心上的刺,按一按就痛,不按,還是痛。
他說:“我替你再叫一份。”
我沒說什麼,他替我又叫第二份,其實我吃不下去了,不過當著他的面,我還是高高興興把那一整盤羊排吃掉。
半夜的時候我胃裡難受得睡不著,只好爬起來吐。本來每間臥室都有獨立的洗手間,兩重門關著,但不知道為什麼,蘇悅生在隔壁睡房裡還是聽到了,他走出來給我倒水,還試圖拍我的背,我冷冷地甩開他的手,說:“別碰我。”
浴室暈黃的燈光裡,他站在那裡,進退兩難。
我其實心裡很難過,只好拼命傷害他。
早餐我一丁點兒也吃不下,躺在床上發愣。酒店服務生送來的早餐,也許是蘇悅生吩咐特意做的中式,有漂亮的白粥和熱騰騰的包子,但我吃不下。
十天已經少掉一天,生命的倒計時,分分秒秒都像鈍刀子割肉。
下午我有了一些精神,蘇悅生問我要不要去附近走走,我說隨便。
他帶著我去逛市集。本地有歷史悠久的傳統市集,一個接一個的店面攤位,賣各種各樣的香料、手工藝品、布料、衣物、傳統飾品。
這樣熱鬧的地方,其實心裡是一片冰涼的。熙熙攘攘的人流擠來擠去,從前蘇悅生一定會牽住我的手,怕我走丟,但現在不會了,他只是會站在不遠的地方,回頭等我。
我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就這樣走散在茫茫人海,從此再不相見,他一定也不會找我了吧,不,還是會找的,他知道我語言不通,身上也沒有錢。
世間最痛苦的不是不愛了,而是明明還相愛,卻已經決定分開。
我在攤販那裡買了一條亮藍色的圍巾,學著本地的婦人,用它包著頭髮。
攤主給我舉著鏡子,讓我照前照後,我問蘇悅生:“好看嗎?”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我知道他不會回答,所以我也就自顧自地照著鏡子,那裡有清楚的反光,映著他飽含痛楚的眼睛。現在愛情就像一把冰刃,深深地扎進我們倆的心裡,拔出來的話會失血過多而死,不拔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慢慢融,慢慢化,然後把心蝕成一個巨大的空洞。
我知道他有多難過,因為我和他一樣。
黃昏時分我們走進了一家古老的店鋪,裡面賣一些古舊的工藝品,和不知道真假的古董。四面貨架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銅器銀器,就像《一千零一夜》裡描述過的洞窟一樣。我隨手拿起一盞燭臺來看,上頭落滿了灰塵,我一拿手指上就全是黑灰,老闆接過去,誇張地吹了一口氣,灰塵被吹散了些,他笑著對我說了句話,我沒聽懂,蘇悅生翻譯給我聽,說:“他說這是歷史的塵埃。”
不知道以前在哪裡看過,說,每一粒愛的塵埃,都重於泰山。
當時只道是尋常,看過也就忘了,現在才知道,愛真的是有千鈞重,隨時隨地都會把人壓垮。
我放下燭臺,老闆笑嘻嘻打來一盆水示意我洗手,盛水的盆子也是古物,上面鏨滿了漂亮的花紋。也許是看我怏怏不樂,在我洗完手後,老闆突然拉住我的手,示意我跟他走。
我望了蘇悅生一眼,他不動聲色跟在我們後面,我們三個人上了閣樓,原來閣樓上放置的是一些珠寶。想必他將我和蘇悅生當成了情侶,以為我們會對珠寶感興趣,所以特意引我們上樓。
但我對這一切都覺得意興闌珊,我示意蘇悅生告辭,老闆見我們要走,連忙阻止,又從懷裡掏出一柄鑰匙,開啟牆壁上的小木櫥,取出一隻匣子。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但老闆的表情鄭重其事,他開啟匣子,原來裡面是一隻古舊的油燈。上面積滿了汙漬,看上去很是普通的樣子。
老闆嘰裡呱啦說了一長串話,翻來覆去地重複某個單詞,我終於聽懂了是“阿拉丁”。
原來老闆說這是傳說中的阿拉丁神燈,他做了一個擦燈的動作,然後又嘰裡呱啦說了一長串話,蘇悅生翻譯給我聽,說:“他說燈神可以滿足你三個願望,但你不可以貪心。”
我搖了搖頭,老闆執意拉著蘇悅不放,又說了一長串話,蘇悅生很是無奈的樣子,對我說:“他說這盞燈能給你帶給快樂,你太不快樂了。”
我和他,都心知肚明,快樂是那麼遙不可及的事情。也許這輩子我和他,都不會像從前那樣快樂。無憂無慮的時光已經是過去,每一寸痛苦,都會長伴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裡。
那個老闆還在那裡說著什麼,蘇悅生似乎沒有了耐性,他問了問價格,就掏錢將那盞燈買下來。老闆十分開心地將燈遞給我,還再次示意,做了個擦燈的動作。
那個匣子很重,我拿回酒店後就隨手放在了桌子上,蘇悅生問我:“我們明天去哪裡?”
我說:“出海吧。”
蘇悅生沒想到我會有這樣的提議,但他也沒說什麼。
第二天我們租了遊艇出海,海上風很大,我想起第一次跟他到船上去,那天有那麼多人,還有李志清的女兒李雲琪,那天我得意洋洋,對她長篇大論,說自己終於爬到了食物鏈的頂端。
多麼可笑,小魚和鯊魚是能共存,因為小魚太渺小了,鯊魚遊得太快,瞬間就會不見。
在如此廣闊的海洋裡,一條小魚也許窮其一生,也只會遇見一次鯊魚,但鯊魚是不會記住它的,每一條鯊魚,最終會跟另一群鯊魚一起生活。
蘇悅生以為我暈船,他不停地走過來看我,給我新鮮的檸檬片,讓我放在鼻子的下方,我俯身看著湛藍的海水,而他擔憂地看著我。
我回頭時,他仍舊在看著我,遠處有海鷗不斷地盤旋,追逐著我們的船隻,海岸成了遙遠的一線,海浪砸上船身,發出嘩嘩的聲音,在廣袤無垠的海洋裡,船顯得如芥子般微小。
天地這麼大,卻容不下我們兩個人。
我說:“你放心,我不會跳海的。”
這句話原本是賭氣,但說過之後,我自己卻禁不住難過起來,於是扭開臉。蘇悅生坐在我身邊,他說:“我們兩個就留在這裡,買兩幢房子,做鄰居。”
我沒有搭腔,他說:“我想了好多天了,看不到你的時候,會覺得很難過,真的看到你的時候,又覺得更難過。我知道你心裡跟我一樣難受,所以才每天對我說那樣的話。我也接受不了,這也不是我的錯,你說男婚女嫁再不相干,那是我辦不到的事情。我只要想一想將來,你嫁給別人,就會覺得難過,也許你真的能忘記我,但我做不到。所以我們留在這裡吧,就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做兩個最普通的朋友,買兩幢房子,比鄰而居,一直住到老,住到死。這樣你每天早上起來,可以看到我在後院裡種葵花,曬乾了,給你當瓜子磕。”
那些傻話,我一本正經地說,他原來也曾認真聽過。
我伏在船舷的欄杆上,太陽熱烘烘地曬著我的背,我知道那是不行的,痴人說夢。是我提出來到這裡來,就當做一場夢,可是夢終究會醒的。
我下到船艙,把那盞油燈拿出來,蘇悅生不知道我要做什麼,但在海上他很是擔憂,所以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坐在船頭,將那盞燈擦了擦,喃喃許願:“第一個願望,希望我媽媽可以醒過來。”
“第二個願望,希望我可以忘記蘇悅生。”
我的眼睛裡滿含著淚水:“第三個願望,希望我可以永遠永遠永遠忘記蘇悅生。”
我將永遠重複了三遍,我看著蘇悅生蒼白的臉,還有他失神的雙眼,我伸出手臂,用力將油燈擲進海里,海風猛烈,我綁在頭上的那條亮藍色圍巾被風吹散,也飄飄拂拂,跌落下去。
蘇悅生似乎大驚失色,他立刻伸手去撈那條圍巾,只差一點點,圍巾擦過他的指尖,最終跌落海面,轉瞬就被浪花撲噬。他的手還長久地探在那裡,身體保持著剛才瞬間的姿態,一動不動。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想,也許這就是命運的讖語,我和他終究是,差了那麼一點點,所以再沒辦法繼續。
我說:“我們回國去吧,我不想再看見你。”
是誰說,命運如果給你青眼,那麼一定會有另一次白眼等著你。
我所有的好運,都用在了遇見蘇悅生。
以至於再沒有另一次好運,可以跟他走到最好。
返程的航班是深夜登機,上飛機不久就熄燈了。那是一架新式的大飛機,半包圍式的睡椅,我像嬰兒般蜷縮在那裡,覺得自己像躺在繭子裡,一層層細密柔軟的繭絲纏繞著我,讓我沮喪到無法呼吸。
蘇悅生特意換了兩個分隔很遠的座位,和我隔著前後三排座位,還有一條走道。但飛機頭等艙里人很少,隔得那麼遠,只要我回頭,還是可以看到他。
我悄悄走過去,坐到他身邊緊鄰的座位,自顧自拉起毯子,重新躺下。他的眼珠在迅速轉動,也許是已經陷入深層睡眠,也許是壓根沒有睡著。
我很小心地躺在他旁邊,他的呼吸有熟悉的淡淡的氣息,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就像孩子一樣。但我已經不可以像從前一樣,伸手摸一摸他的睫毛,我的呼吸軟軟拂在他臉上。
天涯不過也就是這麼近,而天涯也已經那麼遠。
我沉沉地睡著了。
航班快要降落的時候,我被空乘走動的聲音吵醒。這才發現自己窩在蘇悅生懷裡,他臉色蒼白,眼窩泛青,明顯一夜未睡。我若無其事地坐起來,儘量小心不碰到他的手臂。他說:“你以後真的會忘記我嗎?”
我說:“會。”我告訴他,“我會跟別人結婚,生兩個小孩子,做一個賢妻良母。每天晚上煮飯,等著老公回來。”
他看了我一眼,說:“我不會。”
我沉默不語,他說:“我不會忘記你的,我會把你的東西全都埋在一棵樹底下,等我老了,死了,燒成骨灰,我會留遺囑,叫人把我也葬在那棵樹底下。這樣也許下輩子,我還能遇見你,那個時候你也許真的不記得我了,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不像現在這麼糟糕。”
我說:“誰要跟你約下輩子,這輩子已經受夠你了。”
我站起來去洗手間刷牙,關上門我才咬住自己的手,我坐在馬桶上一直哭一直哭,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密閉四合的空間,連眼淚都縱橫無聲。
如果此時此刻飛機突然墜毀,我和他都摔得粉身碎骨也好,那麼永遠都不分開了。
但不會有一座陷落的城池來成全我,也不會有一架墜毀的飛機來成全我。航班飛行將近九個小時,最後平安落地。
在機場分別的時候,我對蘇悅生說:“如果我將來真的忘記你,你不要再告訴我。”
他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是答應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