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有非常嚴重的哮喘,噴劑總是隨身帶著,偏偏剛剛把包放在了辦公桌上,洗手間浴櫃裡也有藥,我扶著馬桶試了四五次,卻總是站不起來,最後一次我撞在浴櫃門上,窒息讓我的手指無力,總也打不開那扇救命的門。

手機嗡嗡的響著,就在離我十步遠的地方,陳規喝醉了,阿滿這時候肯定在前臺,我的辦公室沒事的時候沒人進來,難道今天就要死在這裡?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短促,手指痙攣的抓著領口,彷彿希望能在胸口上開一個洞。

我真是跟程子良八字不和,每次見著他,我就會有性命之憂。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想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離程子良遠遠的。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是意識漸漸恢復的時候,覺得自己像被浸在冰水裡,又冷,又黑,四周都是漆黑的冰冷的海水,包圍著我,讓我無法呼吸,我喃喃的叫了聲“媽媽”,白熾燈的光線非常刺眼,我看到了程子良。

還有一堆人圍著我,程子良半蹲半跪,手裡拿著那救命的藥瓶,阿滿一臉焦慮,說:“救護車馬上就到!”

其實只要噴了那救命的藥,就算是又從死亡線上兜了一回,我都不明白我自己為什麼活著,掙扎了半晌,最後是程子良的手,按在我的胳膊上,他說:“別動。”

我這輩子沒有想到的事情很多,比如媽媽會死於非命,比如我會遇見程子良,比如我從前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和程子良分開,我還以為那會比死亡更難受,可是我也活過來了,而且活得很好。

我也沒想過會再遇見程子良,我最沒有想到的是,某一天還會有機會,聽到程子良對我如此語氣溫柔的說話。我覺得我還是死了好,或者,他像從前一樣,恨我恨到骨頭裡,連話都不願意再跟我說。

我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去,程子良在車上,也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據說是一群人喝完酒都打算走了,就他一時興起,非要到辦公室來跟我道別,因此救了我一命。我討厭救護車頂上的燈光,討厭氧氣面罩的氣味,還討厭程子良也在救護車上。

主治大夫王科是老熟人了,今天本來不該他值班,我急救入院,所以他深夜被電話叫到醫院裡,看著我就直搖頭,問:“喝酒了?”

我渾身酒氣,想否認都難,王科說:“自己不要命,神仙也救不了你!看你還能折騰幾回!”

我訕訕的說:“王大夫,還有我的朋友們和下屬都在,能不能給點面子?”

齊全這時候酒都醒了,正打電話指揮人去找專家,還以為我是吃了骨科的中藥又喝酒導致的過敏,阿滿說我是哮喘,他才掛了電話踱過來看我,說:“你怎麼有這毛病呢?跟蘇悅生一樣?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我咧嘴笑了笑,也沒力氣反駁他又提到蘇悅生,醫生檢查無大礙,反倒批評我沒有注意腳踝的挫傷,最後留院觀察。

這一折騰天都快亮了,齊全終於領著人散去,連程子良都走了,人太多,我們也不能說別的話,幸好他也沒再說別的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我在醫院裡睡了一覺,睡到自然醒,窗簾密閉四合,病房裡靜悄悄,藥水還在滴,我舉起手來看了看,這才發現對面沙發上有人。

竟然是蘇悅生。

我這一嚇,受驚不小,連忙坐起來,問:“你怎麼回來了?”

“事都辦得差不多了,就提前回來了。”

我想起來向晴是跟我住在同一家醫院,心想美人新寵果然是了得,竟然能讓蘇悅生提前飛回國內,連我都跟著沾光,蘇公子探視完了美人,還順便來看看我。我問:“向晴怎麼樣?今天還沒有去看過她。”

“挺好的。”蘇悅生有點倦意似的,大約是長途飛行很累,他說:“聽說你是被120送來的,怎麼不記得帶著藥。”

“帶了,一時沒拿到。”生命如此脆弱,其實我有時候想,或許蘇悅生當初肯照應我,也是看在我們同病相憐的份上。犯病的時候大家都狼狽脆弱的像一個嬰兒,誰也不比誰更好。所以蘇悅生覺得我是自己人。

有人在外面輕輕的敲門,原來是蘇悅生的司機,給我送來一些吃的,然後蘇悅生說:“我回去睡覺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其實已經恢復了九成,哮喘這種病,不發作的時候,跟沒事人似的。在醫院裡睡了一覺,我覺得自己又生龍活虎了。等點滴打完,我搭電梯上樓去看向晴,她已經醒了,也可以進流食,護工將她照顧的很好,只是還有些虛弱。

美人就是美人,半倚在床頭上,仍舊慵懶好看的像病西施,賞心悅目。她手術後中氣不足,所以我讓她少說話,只是她看我也穿著病號服,於是目光詫異。

我主動告訴她:“老毛病了,哮喘,昨天酒喝得太急,丟人現眼了。”

向晴細聲細氣的說:“要保重自己呀,巧姐。”

第一次有人叫我巧姐,我聽著耳熟,總覺得這名字像在哪裡見過。等回到自己的病房,猛然才想起來,巧姐!那不是《紅樓夢》裡王熙鳳的女兒麼?

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孃親,幸孃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巧姐生在七月初七,這個日子不好,所以劉姥姥給取名叫“巧姐”,以毒攻毒,盼這個名字壓得住。我為什麼叫“七巧”,當然不是因為也生在七月初七,而是我媽最喜歡玩七巧板,據說進產房之前還拿著副七巧板拼來拼去,最後助產士一說是個女兒,我媽就脫口說:“那就叫七巧吧!”

我比《紅樓夢》裡的巧姐走運,因為我沒有哥哥,我媽也沒哥哥,所以“狠舅奸兄”自然是沒有了,不過想一想,我的命也比巧姐好不到哪裡去,巧姐小時候好歹還過了幾年錦衣玉食的日子,而我媽一個人帶著我,跟浮萍似的,最苦的時候,連房租都交不上。

不過在倒大黴的時候,劉姥姥救了巧姐,蘇悅生救了我。一想到蘇悅生跟劉姥姥劃上等號,我就覺得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