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火(12)

素食者 韓江 第1頁,共2頁

醫生的白大褂上濺滿了英惠的血,她愣愣地望著那些會讓人聯想到巨大旋渦的血痕。

「必須馬上轉院,趕快去首爾的大醫院。治療好胃出血的問題以後,好在那家醫院做頸部大動脈注射蛋白質的手術。雖然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但為了延長生命,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她把剛列印出來的轉院單放進包裡,走出護士站。她走進廁所,瞬間雙腿發軟,癱坐在了馬桶前。她靜靜地嘔吐了起來,喝下去的茶和黃色的胃液都吐了出來。

「你這個傻瓜。」

她站在洗手檯前,一邊洗臉,一邊用顫抖的嘴唇重複著相同的話。

「你能傷害的也只有自己的身體。這是你唯一可以隨心所欲做的事。可現在,你連這也做不到了。」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溼漉漉的臉,以及那雙無數次在夢中流著血的、不管怎麼擦也擦不乾淨的眼睛。此時,鏡子裡的女人沒有哭,她跟往常一樣不顯露任何感情地望著自己。她怎麼也不敢相信,剛才那震耳欲聾的哭喊聲竟然是自己發出來的。

她就像喝醉了一樣,邁著搖晃的步子走在走廊裡。她努力保持平衡朝大廳走去,一抹陽光照了進來,使原本陰沉的大廳頓時變得明亮了。那是久違了的陽光。對光線敏感的患者做出了反應,大家紛紛起身走到窗邊。唯有一個穿著便服的女人與人群背道而馳,朝自己走了過來。她眯起眼睛,努力在眩暈中識別著女人的臉。原來是熙珠,她可能剛才哭過,所以眼睛紅腫得厲害。熙珠原本就這麼重感情嗎?還是說她是一個情緒起伏嚴重的患者?

「怎麼辦?英惠現在就要走了……」

她握住熙珠的手。

「這些日子,謝謝你了。」

面對眼前正在哭泣的熙珠,她突然產生了伸出雙手擁抱她的念頭,但她並沒有這麼做。她轉過頭看向那些望著窗外的患者,那些失魂落魄的人正在渴望著窗外的世界。他們都是被囚禁於此的人,熙珠是這樣,英惠也是這樣。她之所以無法擁抱熙珠,是因為把英惠關進這裡的人正是自己。

東邊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名護工抬著載有英惠的擔架迅速走了過來。剛才助理護士和她快速幫英惠清洗了身體,換了一套衣服。英惠緊閉著雙眼,那張乾淨的臉蛋兒就跟剛洗完澡進入夢鄉的孩子一樣。她轉過頭去,不忍看到熙珠為了最後與英惠道別而握住她皮包骨的手。

透過救護車的前車窗,夏天鬱鬱蔥蔥的樹林盡收眼底。午後雨過天晴的陽光下,被雨淋溼的樹葉重獲新生似的發著亮光。

她把英惠尚未乾透的頭髮撩到耳後。就像熙珠說的那樣,英惠的身體就跟孩子一樣太輕了,覆蓋著汗毛的皮膚白皙光滑。當她用香皂幫英惠擦洗脊椎骨骨節凸起的後背時,不禁回想起了小時候姐妹倆經常一起洗澡的場景,以及那些互相搓背、洗頭的夜晚。

她撫摩著英惠纖細無力的頭髮,感覺像回到了從前一樣。當她發覺英惠與還在襁褓之中的智宇很像時,彷彿一隻小手掠了一下她的眉毛,頓時讓她陷入了茫然。

她從包裡取出關了一整天的手機,撥打了鄰居家的電話。

「我是智宇的媽媽……親戚住院了,我在醫院……嗯,事發突然……不,五點五十分的時候,幼兒園的車會到社群門口……是,基本上都會很準時……我不會太晚的,太晚的話,我就把智宇帶到醫院來。怎麼能讓他睡在您那裡……太感謝了……您有我的電話吧?……我等一下再打給您。」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把孩子託付給別人了。自從他離開家以後,她一直遵守著無論如何晚上和週末都要抽時間陪孩子的原則。

她的額頭上出現了深深的皺紋,睡意來襲,於是她把背靠在了車窗上。她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智宇很快會長大,很快會識字,也會接觸到很多人。她不知道有一天要如何跟兒子解釋那些以訛傳訛、最終會傳進耳朵裡的話。雖然智宇生性敏感、體弱多病,但至今為止還是一個很開朗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一直守護這樣的智宇!

對她而言,兩個人赤裸著身體,如同藤蔓一般纏綿的畫面無比震撼。但奇怪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覺得色情的意味淡出了那些畫面。他們的身體遍佈著花朵、綠葉和根莖,這讓她感受到了某種非人類的陌生感,他們的肢體動作彷彿是為了從人體中解脫出來一樣。他是以怎樣的心情拍攝下影片的呢?難道他賭上自己的一切,只是為了拍攝這種微妙且荒涼的畫面,然後最終失去一切嗎?

「……媽媽的照片被風吹走了。我抬頭一看,嗯,有一隻鳥在飛。那隻鳥對我說‘我是媽媽……’嗯,鳥的身上長出了兩隻手。」

很久以前,還不太會講話的智宇睜著矇矓的睡眼對她說。她被孩子只有在欲哭時才展露的、模糊的微笑嚇到了。

「怎麼了,做了一個難過的夢嗎?」

智宇躺在被窩裡,用小拳頭揉起了眼睛。

「那隻鳥長得什麼樣啊?是什麼顏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