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火(4)

素食者 韓江 第2頁,共2頁

看樣子他不像是丈夫,也許是哥哥或者弟弟。如果辦理好住院手續的話,那個中年女子怕是今晚要在安定室過夜了,她很有可能會被捆綁住手腳,注射鎮靜劑。一邊嘶吼一邊掙扎的女人頭戴一頂有著豔麗花紋的帽子,她默默地望著那頂帽子,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對這種程度的瘋癲毫無感覺了。自從經常進出精神病院後,有時滿是正常人的寧靜街道反而更令自己感到陌生。

她想起最初帶英惠來這家醫院的場景,那是一個晴朗的初冬午後。雖然首爾綜合醫院的隔離病房離家很近,但她無法承擔住院費。四處打探之下,她才幫英惠轉到了這家患者待遇還算不錯的醫院。在之前的醫院辦理出院手續時,主治醫生建議她定期讓患者回醫院接受治療。

「從目前的觀察結果來看,患者的病情大有起色。雖然患者還不能重新開始社會生活,但家人的支援會有助於恢復的。」

她回答道:

「上次也是相信了您的話才出院的。如果當時繼續接受治療的話,我相信病情一定比現在更有起色。」

那時,她已心知肚明的是,自己向醫生所表達的對於病情復發的擔憂,只不過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其實是她沒有辦法跟英惠生活在一起。她難以承受看到英惠時所聯想到的一切。事實上,她在心底憎恨著妹妹,憎恨她放縱自己的精神跨越疆界,她無法原諒妹妹的不負責任。

幸好英惠也希望住院。英惠清楚地對醫生說,住院很舒服。而且那時她看起來非常平靜,不僅眼神清晰,講話也很有條理。除了隨著食量減小漸漸下降的體重和越來越消瘦的身材,她幾乎跟正常人沒什麼差別。坐計程車前往醫院的路上,英惠也只是安靜地望著窗外,根本看不出任何不安的跡象。計程車抵達目的地後,她就像來散步的人一樣溫順地跟在姐姐身後。以至於院務科的職員問她們哪位是患者。

在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她對英惠說:

「這裡空氣新鮮,胃口很快就會好起來的。你要多吃飯,長點肉才行。」

那時已經能開口講幾句話的英惠望向窗外的櫸樹說:

「嗯……這裡有一棵大樹啊。」

一個接到院務科通知的中年男護工趕來確認了住院行李,包裡只有內衣、便服、拖鞋和洗漱用品。護工開啟每一件衣服,仔細檢查著上面是否有類似繩子或是別針之類的東西,他解下系在風衣上的又粗又長的毛織腰帶後,示意她們跟自己過來。

護工用鑰匙開啟門,領頭走進了病區,她和英惠跟在後面。在她跟護士們打招呼的過程中,英惠始終表現得很從容。當把行李放在六人病房後,密密麻麻的鐵窗進入了她的視線。瞬間,從未有過的罪惡感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她的胸口。這時,英惠悄然無聲地走到她身邊說:

「……這裡也可以看到樹呢。」

她緊閉雙唇,在心底對自己說:不要心軟,這不是你能擔負的責任,不會有人責怪你的。你能堅持到今天已經很不錯了。

她沒有看一眼站在身邊的英惠,而是望向了那棵在初冬陽光下尚未徹底凋零的落葉松。英惠像是安慰她似的,用平靜且低沉的聲音叫了一聲:

「姐姐。」

穿在英惠身上的黑色舊毛衣散發出淡淡的樟腦球味道。見她沒有反應,英惠又叫了一聲姐姐,然後喃喃地說:

「姐……世上所有的樹都跟手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