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不累?」
她露出了笑容,那是一抹淡淡的,卻蘊含著力量的微笑;是意味著不會拒絕,也不會畏懼的微笑。
他這才醒悟到,最初她趴在床墊上時,自己感受到的衝擊意味著什麼。她擁有著排除了一切慾望的肉體,這是與年輕女子所擁有的美麗肉體相互矛盾的。一種奇異的虛無從這種矛盾中滲了出來,但它不只是虛無,更是強有力的虛無。就像從寬敞的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以及雖然肉眼看不到卻不停散落四處的肉體之美……那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感情湧上心頭,過去一年來折磨著自己的慾望也因此平靜了下來。
她披著他的夾克,穿回了剛才脫下的褲子,雙手捧著還在冒著熱氣的杯子。她沒有穿拖鞋,赤腳站在地上。
「你不冷嗎?」
面對同樣的問題,她搖了搖頭。
「……累壞了吧?」
「我只是趴在那裡而已,地板也很暖和。」
令人感到驚訝的是,她沒有絲毫的好奇心。正因為這樣,她似乎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平靜的心態。她不會探索新的空間,也沒有相應的感情流露,似乎對她而言,只關注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足夠了。不,或許她的內心正在發生著非常可怕的、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正因為這些事與日常生活並行,所以她才感到筋疲力盡,以至於根本沒有多餘的能量可以用在擁有好奇心和探索新事物上。他之所以會冒出這種猜測,是因為有時在她眼神里看到的不是被動和呆滯的麻木感,而是隱含著激情且又在極力剋制那股激情的力量。此時此刻的她雙手捧著溫暖的水杯,像一隻怕冷的小雞蜷縮著身體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但與其說這樣的姿勢會誘發憐憫,倒不如說她散發著如同陰影般的孤獨。這種感覺讓人很不舒服。
他想起了那個一開始就不怎麼滿意的、如今再也不必稱為妹夫的她的前夫。那個人長著一張世俗且唯利是圖的臉,一想到他用那張只會說客套話的嘴巴親吻遍她的身體時,一種莫名的羞恥心油然而生。那個愚鈍之人會知道她身上長著胎記嗎?當腦海中浮現出他們赤裸著身體纏綿在一起時,他覺得那簡直就是一種侮辱、玷汙和暴力。
她拿著空杯站起身,他也跟著站了起來,然後接過她手中的空杯放在了桌子上。他重新換了一卷錄影帶,然後調整了一下三腳架的位置。
「我們重新開工吧。」
她點了點頭,然後朝床墊走了過去。由於陽光的光線減弱,他在她的腳下放了一盞鎢絲燈。
她脫下衣服,這次面朝上躺在了床墊上。因為是區域性照明,所以她的上半身籠罩著暗影,但他還是跟刺眼似的眯起了眼睛。雖然不久前在她家偶然見過她的身體,但此時毫無反抗、與剛才趴著時一樣散發著空虛美的身體,足以讓他產生難以抗拒的強烈衝動。消瘦的鎖骨、因平躺而近似於少年平坦的胸部、凸顯的肋骨、微微張開卻毫不性感的大腿、仿似睜著眼睛沉睡般的冷酷面容,這是一具每個部位都剔除了贅肉的肉體。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肉體,傾訴著所有心聲的肉體。
這次他用黃色和白色從她的鎖骨到胸部畫了一朵巨大的花。如果說背部畫的是在夜晚綻放的花朵,那麼胸前則是屬於正午燦爛綻放的花朵。橘色的忘憂草在她凹陷的腹部綻放開來,大腿上則紛紛落滿了大大小小的金黃色花瓣。
他默默地感受著近四十年來從未體驗過的喜悅,那種喜悅從身體的某一個地方靜靜地流淌出來,彙集到了筆尖上。如果可以,他希望無限延長這種喜悅。照明只打到了她的頸部,所以她佈滿陰影的臉看上去就跟睡著了一樣。但當筆尖畫過大腿根時,細微的抖動還是證明了她依然保持著敏感的清醒。靜靜接受著這一切的她無法看成是某種神聖的象徵或是靈長,但又無法稱為野獸。他覺得她應該是植物、動物、人類,抑或介於這三者之間的某種陌生的存在。
他放下畫筆,完全忘記了是在拍攝。他出神地俯視著她的肉體和上面綻放的花朵。陽光漸漸退去,她的臉也緩緩地隨著午後陰影抹去了。他馬上回過神,站起身說道:「……側躺一下。」
她像伴隨著某種安靜的音樂慢慢地移動著手臂和大腿,彎曲著腰背側躺了過來。他用鏡頭捕捉了那如同山脊般柔美的側腰曲線和背後的黑夜之花,以及胸前的太陽之花。鏡頭最後停留在了暗光之下的胎記上。猶豫片刻後,他沒有遵守事先的約定,利用特寫鏡頭拍下了她那張望著漆黑窗外的臉,模糊的唇線、顴骨凸起的陰影、凌亂的頭髮之間平坦的額頭和空洞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