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個人十年經濟發展計劃

我不是廢柴 紀靜蓉 第2頁,共2頁

那雋長嘆一聲,頭歪在一旁,像是累得連支撐頭顱的力氣都沒有了。李曉悅見他體力不支,想起他一直帶累堅持加班,心軟了。她把語調放緩,雖然仍帶著委屈和酸楚:「我真的求你,別把自己繃太緊了。你為了得到安全感,源源不斷地製造不安全感,其實生活真沒有你想象的那麼恐怖。你只不過是眼睛一直盯著別人,總是在比較,才這麼焦慮。你要的不是過得好,而是過得比別人更好,其實根本就沒有人在意你,人人都只關心自己。你放鬆下來,不行我陪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那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曉悅搭在椅背上的半成品漢服抹胸。多麼拙劣,做工粗陋,不倫不類。李曉悅曾向他抱怨,一套像樣一點的漢服居然要上千塊錢,她越來越玩不起了。有錢就可以避免忍受這種低劣,大大方方買它三五套精緻的漢服,想怎麼玩怎麼玩,為什麼她這麼沒出息呢?

「你逃避壓力逃避得病態,我覺得你才該看醫生。不信你去問問,正常三十幾歲的人,誰會天天做這些玩意兒,到處嘻嘻哈哈沒心沒肺地拍照,遊山玩水,吃喝玩樂?」

李曉悅坦率:「我承認,我是懶,但我不承認那是病態。那雋,我學歷一般,能力也不出眾。我就是個普通人,想要擠進成功的列車裡,要過得非常辛苦,我不願意。何況這列車已經滿員,我根本就擠不上去。你們去加速,我慢慢步行,不可以嗎?而且,無論是坐車,還是走路,人這一輩子走到頭,就是個死。我就願意這樣慢慢走,欣賞風景,為什麼你總是想控制我呢?」

那雋搖搖頭道:「我坐車,你步行,這還怎麼結婚呢?」

他終於說到這一點了。幾個月來,兩人都在迴避這個問題,就是什麼時候去領證。房裝修完好一陣子,味兒也晾得差不多了,沒人提何時搬進去。李曉悅儘量不去想這些事,她從父母死的那一刻就知道,人生總是有缺憾。大平層是很好很好的,和那雋戀愛三年,要斷也且得傷筋動骨一陣。但如果這份婚姻要她交出自由來換,她就要好好考慮一下了。

也許那雋也知道她心裡所想,所以才藉由這個十年經濟計劃來試探她。她忽然悟到了,那雋因為掙得比她多,就以老闆自居,否定她的生活方式,否定她所有的決定,要她將來打好「老婆」這份工。而同居這幾個月,就是試用期。

該來的總要來,李曉悅心中劃過一陣銳利的痛。還沒開口,就這麼難過,但她不是一個沒有勇氣的人:「我考慮過了,我們倆不適合結婚,可能婚姻不適合我。而實際上,你的生活方式我也很不滿意。所以我想清楚了,如果你願意改變,比如減少你的工作量,我願意和你同居。請你聽清楚,僅僅是同居。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就分手吧。」

那雋眼睛本來一直盯著那件抹胸,這時收回來,無神地盯著她,好像根本沒聽懂她在說什麼。李曉悅看著他的模樣,一陣不捨,但同時又一陣憤怒。這半天的交談中,他竟然是在對自己下最後通牒?他只是他自己生活的主宰,為什麼傲慢到像也同時擁有她生活的話語權一樣?誰給他的幻覺?她也傲慢起來:「你想清楚,這周之內給我答案。房租上週我交了一個季度的,所以你不能趕我走,不然你就得退我錢。順便說一下,我們倆在一起,我沒有佔過你多少便宜,請放下你對所有人的戒備心。」

她起身,不緊不慢地把沙發上的小塊布抹胸裝進塑膠袋裡,紮緊袋子,把它放到包裡,把桌子上的電動縫紉機收起來,把碎布屑和線頭撣到地上,再去廚房拿來掃帚,把地上清理乾淨,最後她背上包,走向門口。

那雋回過神來問:「你要去哪裡?」

李曉悅道:「我跟朋友們約好了去圓明園滑冰,然後吃飯。」那雋無力:「我剛回來,你就又要出去······」

半個月內,他只在家兩天,所以他要她一直配合他的時間嗎?李曉悅用力把門一甩,砰的一聲,給出了兇猛的回答。

那雋頹然倒在沙發上,漸漸身子蜷縮成一團,抱著頭,昏昏睡去。

圓明園的風很硬,疾速滑行的冰刀激起陣陣冰屑。李曉悅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可能天氣太冷,風颳得她頭痛。夕陽昏黃,讓她心情低落。今天來了八個人,大家玩得鼻頭紅紅,哈著白汽,一直到太陽快落山才盡興出園,跑到西苑吃火鍋。等著上菜的時候,姐妹們把各自做的半成品漢服拿出來秀,點評著,氣氛很熱烈。李曉悅笑著,有點走神,那雋的話這半天一直在腦海裡迴盪。她暗暗盤點了下,漢服社三十個成員,她年紀算比較大的。大家普遍都有工作,穩不穩定的不說,至少都在上班,只有她目前無業。

李曉悅恨自己和那雋相處太久,被他傳染了一點點焦慮。或者她心中存了一點希望,希望自己是錯的,好有理由回頭和那雋在一起。她還是捨不得他。

她問起大家對未來的打算,一半女孩說還是要結婚生子,同時拼事業;一半說隨遇而安。有個女孩笑道,你最理想了,結婚物件有錢又帥,還愛你,有那麼大的房子住,等著當太太。我們就前途渺茫嘍。有錢的醜,帥的沒錢,又帥又有錢的只在偶像劇裡,要麼就是你的男朋友。

原來在大家的眼裡,自己最大的加分項是那雋?沒有那雋為她的人生加持,她就什麼都不是。

李曉悅說要和那雋分手了:「如果我和他分手,沒有錢,沒有男人,沒有房,沒有工作。是不是未來就一片慘淡?」

眾人安靜。半晌有人說:「看你自己怎麼想。你覺得慘淡,就是慘淡。你覺得有希望,那就有希望。但是你會這麼問,證明你心裡也不堅定。」

李曉悅想象了一下什麼都沒有的自己,和老那創業失敗後,她繼續在各類小公司間輾轉,到了三十七八歲,她再也找不到白領的工作了。只好去打最底層的工作,比如蛋糕店的服務員。不對,服務員一般都要求年輕。比如她就留意到常來的這家火鍋店,一半以上的服務員都換成了年輕男孩,甚至連男性都湧入了傳統的女性服務業,如果打不了這種工,未來還有什麼職業留給四十歲後的自己?對了,月嫂。李曉悅心裡稍感安慰,琢磨著最近要和沈琳好好聊一聊。

接著,李曉悅又給自己找了最後一條退路,就是回老家。父母給她在縣城留了套六十平的小房,目前她租出去了。縣城租不上價,一年也就幾千塊錢。如果在北京混不下去,她帶著半生微薄積蓄,回縣城,能不能用退休金度過下半生呢?那個連大商場和電影院都沒有、滿大街只有德克士和麥肯基的地方,能安放自己北漂半輩子的心嗎?

李曉悅皺了皺眉頭,又想象了一下那雋為她規劃的人生:首先進入大公司,努力拼到骨幹和管理崗位。她不是沒有機會去大公司,有幾個相好的前同事在不錯的公司當領導,可以問問他們。可旋即她又憶起當年為何離開大公司,她曾經在一家4a公司待過一年,當媒介,收入高,福利好,領導也很賞識她。但是一個專案接一個專案,加班太瘋狂了。她渾身長滿溼疹,反覆發作,久治不愈,醫生說就是精神太緊張所致。有一次連續加班半個月,大家晚上十點下班,快到家的時候,領導給李曉悅打了個電話,讓她折回去加班。李曉悅終於崩潰了,勃然大怒,電話裡直接辭職。第二天去公司走離職流程時同事跟李曉悅說,所有人都接到回去的電話了。她在路邊哭了十分鐘,但還是回去了。所有人平時聊天都在叫苦,但只有李曉悅真的辭職了。同事的口氣不知道是奚落還是敬佩。

李曉悅回憶到這裡,那曾經令她痛苦萬分的溼疹彷彿又佈滿後背,顆顆灼灼刺痛。一股憤懣直躥心頭,她果斷掐斷想象。加班,滾您的蛋!如果她因此失業,無怨無悔。中年人沒有年輕人扛造,廉價勞動力,人口紅利,第一個發明這些說法的人就該拉出去槍斃。人就是人,不應該扛造,不應該廉價,更不是什麼紅利。扛造的都是牲口,牲口都不能往死裡用,都得留點喘息的時間,喂把吃的呢。一群混賬王八蛋玩意兒,公然違反勞動法,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大談奮鬥,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接下來的日子裡,李曉悅與那雋沒有再深談。那雋又回到公司加班,那個軟體的漏洞終於被徹底修復了。最關鍵的解決方案不是那雋提出的,是新來不久的一個程式設計師。那雋心裡酸溜溜的,卻也只能認。

這天,李曉悅和老那在一個活動現場幹活兒。他們的工作室終於開張了,幫老那朋友的母親承辦六十九大壽的壽宴。算下來,利潤有八千塊錢,而且不用開票。兩人都非常高興,雖然算不得什麼正經的公關活動,不過想一想,承辦壽宴,和承辦年會,甚至承辦快消品路演,又有什麼區別呢?兩人正在壽宴現場忙碌著,李曉悅手機響了,一看是個不認識的手機號。她以為是廣告騷擾,就按掉。一會兒那電話又打進來了,現場吵吵鬧鬧,她接通,那頭說話有點聽不清,問她是不是叫李曉悅,他是那雋公司的人力,那雋出事了,讓她馬上來公司一趟。李曉悅嚇了一大跳,問出什麼事。對方說一言難盡,電話講不清,還是趕緊來吧。

掛了電話後李曉悅跟老那說,老那也覺得事態嚴重,讓她趕緊走,現場有搭建公司的人和他一起盯著就行。李曉悅匆匆打了個車往那雋公司趕去。

到了才知道,原來那雋在公司上廁所,由於坐滿了十五分鐘沒有及時出來,電子屏的提醒鬧鐘突然鈴聲大作。他腦子嗡地一聲斷了電,眼前瞬間漆黑一片,倒在地上抽搐,久久出不來。外面洗手池的人聽得撲通一聲,又見他沒出來,覺得不對勁,趕緊叫人破門而入,才把他救出來。

李曉悅趕到人力總監辦公室的時候,那雋正坐在沙發上,抱著墊子。雖然臉色仍不太好,不過李曉悅知道他最痛苦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人力總監和顏悅色,要李曉悅帶他去檢查。

那雋道:「徐總,我身體沒有大問題,只不過是最近消化有點不好,上廁所的時間久了一點而已。你看我現在不就什麼事也沒有了?」他站起身,做作地轉了個圈。

人力總監笑了笑:「我覺得你最好還是休息一陣。」李曉悅要帶那雋走,他仍堅持說自己沒事。

人力總監為難道:「那雋,我實在不想把話說得太直接······我們查了一下監控,昨天你去了三趟地下停車場,每次在你的車裡待了至少十五分鐘。」那雋頓時臉色慘白。

人力總監同情道:「身體才是第一位的,工作是為了生活,而不是生活為了工作。你近來工作狀態一直不好,考評已經有兩次不合格。」

那雋的臉色又轉成死灰色。

「我想和你的健康有很大關係。還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李曉悅開著車把那雋帶去醫院檢查,診斷是驚恐症和憂鬱症都加重了。李曉悅開了藥,開著車回家。一路那雋沉默,李曉悅心裡也不好受,他這個病很明顯不再適合這份高壓的工作。他做了a計劃b計劃,但沒有想到還有c計劃,那就是他的身體在三十二歲這一年,就扛不住造了。

醫生開了半個月的病假,那雋去請假。部門總監面露難色,那雋這一年,出車禍請了半個月假,這回又請半個月假,直接拖累整個部門的加班時間排名。如果他不生病,那麼上次出車禍還可以理解為他是太著急回來加班所致,是令人讚許的行為。但加上這次,車禍這個事就可疑起來了。也許他的健康狀況已到了很糟糕的地步,才會在慌亂中撞車。

部門總監與人力總監在會議室嘀咕了好一陣子,勉強批了假。那雋說自己可以只請一週的假,總監說算了吧,還是徹底養好了再回來,真要在公司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大家都不合適。這話又讓那雋如當頭一棒,但總監沒有心情體察他一臉任人宰割的無助,總監自己也正暗無天日呢。他難道沒有長期加班,沒有偏頭痛、失眠、腎虛盜汗等一堆毛病?大牲口級別的骨幹使不上勁了,手頭的活兒又多,說不定下一個驚恐症發作的就是他。

老那忙完活兒,趕過來看那雋。安靜下來的那雋沒有爹味,讓老那找到了當哥哥的感覺。他努力安慰著弟弟,是他的真心話。這一遭失業又創業的歷程讓老那恍若隔世為人,看許多事情都和從前不一樣了。然而那些語重心長的話聽在那雋耳朵裡,只是更難過。他剛和李曉悅說過,不要聽弱者說話。現在連哥哥這個弱者也能來當他的人生導師,證明大勢已去。

那雋在家睡了兩天,卻沒有緩過來的跡象。第三天他一個人坐在陽臺發呆,李曉悅自從去公司把他接回來之後,就停止了和他冷戰。她買菜、做飯、洗衣服,精心照顧著他的起居飲食。可他沉默寡言。她知道他有多難過。

晚上,那雋靠在床頭,忽然流下了眼淚,李曉悅也傷心。安慰開導他的話她說過那麼多了,可是進不到他的心裡,能怎麼辦?他起床,動作略帶神經質,開啟保險櫃,拿出一個塑膠袋,回到床上,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出來。那是大平層的房產證,三張銀行卡,四個小小的木盒子。開啟木盒子,原來是銀行的金條,用透明塑膠膜封著,黃澄澄,沉甸甸。他當牲口換來的全部家當,都攤在被面上了。

那雋說:「曉悅,如果我有什麼三長兩短,這些都是你的。」

李曉悅眼淚都掉下來了,她擦掉眼淚,把東西裝回袋裡,笑道:「我不要,你給你爸媽,給你哥。」

那雋握著她的手:「我們明天就回我老家登記。」

李曉悅心裡作難,她不想和那雋結婚。如果她是個壞女人,大可以趁他亮出真心時撈取好處。一般人有了真心,就有了破綻。

那雋黯然鬆開手,他看出她真的不想結婚。他佩服她有原則,正因為她有原則,所以他愛她。又正因為她有原則,所以他恨她。兩人一夜沒睡好,天亮時,李曉悅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她對那雋說:「我們去終南山玩吧,也許離開北京一陣子,對你的病情有利呢?」

那雋睜著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