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好人無用

我不是廢柴 紀靜蓉 第2頁,共2頁

正胡思亂想,手機震動了,沈琳悚然,此刻她不願意接到任何人的電話。她拖著,可手機不屈不撓,她只好接了,居然是謝美藍。

「喂?」沈琳的聲音帶著戒備,她現在實在沒有力氣再來一場戰爭。「姐,你現在沒事吧?能來一趟沈磊家嗎?」謝美藍的聲音非常著急。沈磊家?好奇怪的說法。沈琳的弦繃緊了。

「怎麼回事?說清楚點。」

謝美藍帶著哭腔:「沈磊失蹤一週了,他們科長在他的入職資料裡找到我的手機號,給我打電話,說他一直沒去上班。我打了一天電話,但我的手機號被他拉黑了。沒辦法,只好來找你。」

半小時後,沈琳夫妻和謝美藍站在沈磊的出租屋前發呆。沈琳接到她的電話後給老那打了電話,他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謝美藍把離婚的事告訴了沈琳,沈琳顧不得震驚,要謝美藍和房東交涉進屋。房東同意找開鎖公司,開鎖公司的人來了,開了門進去。謝天謝地,屋裡沒有屍體,也沒有任何搏鬥過毀屍滅跡的現象。謝美藍說沈磊的雙肩包不見了,也許他是出去散心了?沈琳瞪著謝美藍,夫妻有一方失蹤,首先該懷疑配偶。

「報警吧。」謝美藍說。

到派出所報了警,沈琳要求看沈磊出租屋一帶這幾天的監控錄影。警察說工作量太大了,他們天一亮會跟相關部門交涉,包括沈磊是否買過火車票離京、火車站進出的錄影都可以調到,但不是現在,哪怕沈琳急得兩眼通紅。

第二天夫妻倆請了一天的假泡在派出所。幸好現在網路發達,並且一切基於網際網路的消費都與身份證資訊緊密掛鉤。警察終於查到沈磊的活動軌跡:一週前,他買了張火車票到了上海,登記入住迪士尼酒店。第二天他買了迪士尼門票,晚上買了張硬臥票去了山東泰安市,第三天買了泰山門票。活動軌跡到此為止。

沈琳如萬箭穿心,弟弟不會因為離婚想不開,要在泰山頂跳崖自殺吧?警察繼續查其他的資訊,發現今天上午沈磊給自己的手機充了一百塊錢話費。沈琳如釋重負,趕緊打電話。果然沈磊不再關機,但始終沒有接電話。沈琳繼續給他發微信語音,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要他給她回個電話,不要做傻事,不要讓親人如此擔心。發了無數條,沈磊都沒有回。

上了車,老那非常生氣,道:「沈磊為人處世真的非常幼稚,先不說這個公務員工作好不容易考上的,就這麼扔了,單說讓家人這麼擔心,就一萬個不對。他像個男人嗎?不就是離婚嗎?太沒有種了。」

沈琳暴怒:「你能不能閉嘴?」

車開到家樓下時,沈磊終於回了一句話:「我很好,不用擔心。」沈琳的眼淚一下流了下來。

週五上班,胡海莉去開公司的部門經理會。會後她叫著沈琳和另一個人力經理小北,說一塊兒吃午飯。在飯桌上胡海莉道:「和你們倆說一下,我不幹了,下午就離職。人力部併入行政部,以後你們的領導是老賈。」

兩人驚住了,胡海莉苦笑。沈琳非常不安,又不捨,看著胡海莉。胡海莉道:「姐,你很能幹,老賈再蠢,手底下也需要能幹的人。別怕。」小北問道:「那你準備去哪兒?」

胡海莉道:「我要回老家了。其實前年我媽就讓我回去,說我在北京怎麼也買不上房,又沒有戶口。家裡房那麼大,何必在這裡死磕?她說對了,我在北京大學四年加上班,漂了十三年,到今天三十一歲了,一無所有,原來不是所有的破釜沉舟都能換來輝煌的事業。可能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應該回老家發展。」

沈琳想起自己正在流浪的弟弟,他進入了人人羨慕的體制,又如何呢?胡海莉握握沈琳的手,抱歉道:「我不是說你們,姐,我真的非常羨慕你。其實我們絕大多數人都註定只能過普通的生活,不過有了溫暖的家,有了孩子,上班就不是苟活,是錦上添花。」三個女人舉杯,氣氛一時有點悲壯,皆眼淚汪汪。

沈琳想著沈磊的時候,他正在一個小鎮流浪。

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有住店了,白天他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大走特走。晚上他就睡在街頭,或者找個橋洞。他並不怕有壞人來搶劫,身上最值錢的家當就是那部謝美藍淘汰給他用的蘋果七,其實這也不值錢。僅有的三萬存款繫結了微信,手機解鎖和微信支付都要密碼,有什麼可搶的呢?另外他是青壯男性,只有別人怕他的份兒,也不存在被性侵暴力的可能。真有人來碰他,正好飽吃一頓他的老拳,現在的他正一肚子戾氣無處發洩呢。這樣的日子過了一陣,沈磊漸漸習慣,甚至愛上了這種感覺。真好啊,天地廣闊,所有的約束對他來說都不存在了。什麼工作,什麼家庭婚姻,什麼業績考核,統統滾蛋。天大地大,他沈磊最大。困了就找個能平躺的地方,樹底下、馬路邊的綠化帶、地下通道,任何建築物的角落······哪怕身邊就是如流的車輛,喇叭囂叫,他也能閉上眼睡著。前三十年他大概是憋壞了,現在要一瀉千里地任性。

餓了就買最便宜的食物吃,農村集市上一份剛出爐的大餅才五塊錢。那麼大一張,他能吃一天。一瓶礦泉水才兩塊錢。水果?鄉下老太的攤上,樣子難看的西紅柿五塊錢一小堆,不太新鮮的蘋果五塊錢一大袋。生活所需被他壓縮到了最低點,何況他本來就對生活沒有什麼要求。

唯一麻煩的就是手機沒電。他帶了兩塊電池,一找到能充電的地方,比如到麥當勞或者蒼蠅小館吃飯時,他就迅速找到插座,給手機和電池充電。好在他平時根本不開手機,電用得倒也省。沒有必要開機,除了必要的消費,他不想和這個可憎的世界有任何關聯。

有一天沈磊在一個鎮上買饅頭,見攤主看他的眼神有點畏懼。他在郵政儲蓄所的玻璃門上照了照,隱約照見一個鬍子拉碴、頭髮亂糟糟的流浪漢。他走進超市,買了剃鬚刀、鴨舌帽和一面鏡子,在衛生間把鬍子剃了,頭髮剃禿,再把臉洗淨,換了件外套。戴上帽子後他再照鏡子,便看見一個斯文的青年書生。他不在乎外表,但不想因自己太像個流浪漢而惹來不必要的盤查。現在他萬一被查,就可以解釋說是出來體驗徒步生活的驢友。

沈磊繼續走,走,走。穿過田野,走過鄉村,路過城市。有一天,他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廢墟,那地方在一個繁華的城市邊緣。旁邊蓋好的樓盤蓄勢待賣,中介發著樓盤廣告小傳單,上面寫著均價三萬。沈磊查了下這個城市的人均收入,還不到三萬。這廢墟就離這均價三萬不遠,僅隔了一道圍牆。沈磊不知怎麼的,就由車水馬龍的鬧市突然來到一片荒野上。眼前是一米多高的野草叢,頭頂上烏鴉呱呱飛過,穿過草叢,由幾十幢爛尾的別墅組成的建築群赫然出現。它們依山傍水,如果被建成,將會是這座城市最貴的房子。可惜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投資者的美夢破滅,風水寶地變成了鬼城。這麼多人還買不起房,這裡卻公然奢侈地失敗。房、房、房,該死的房!沈磊走進一幢別墅,它的牆面和樓梯還裸露著鋼條,水泥地面坑坑窪窪,到處散落著磚塊,還有建築工人用的手套、水泥桶和零散不值錢的小工具。沈磊想象著它被精心裝修、承載某個富裕家庭綺麗夢想的景象,再與眼前實景對照,深覺它像是一具「人體白骨」,揭示著人間繁花似錦烈焰烹油的表面下慘淡的底色。荒謬,空虛。

夜晚,沈磊睡在別墅的一樓。他撿了些柴火,燃起了火堆。小蟲陣陣鳴叫。沈磊在水泥地上躺下,並不感到害怕,反而怡然自得。他發現他與這類廢墟很相宜,也喜歡這種地方。廢柴當然與廢墟最相宜。

沈磊繼續走,走,走。大多數時候,他心情是平靜的,或者說茫然,反正兩者也沒有什麼區別。但總有例外,尤其是黃昏降臨的時候。那時他突然就會悲從中來,痛苦像沸騰的水一樣在心底翻滾至喉頭,令他無法呼吸。謝美藍的微信已經被他刪除了,手機號被拉黑,可她的影子無處不在。年少時清澈透明的甜蜜,大學畢業後一起考研、找工作、找房的相濡以沫,後來她說過的那些無情的話,尤其她與路傑坐在豪車裡的那一晚,每一個細節都像尖銳的玻璃碴雨一樣落在他的心裡,傾盆的玻璃碴雨,下個不停。他盯著燃燒似的彩霞,「你是個好人,但沒有用」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迴響。沈磊不傻,一個女人的評價,不該顛覆他的整個人生,這種道理他也懂。可舊認知就這樣被她打破了,他也沒有辦法。現在誰來幫他建構新的認知呢?他把心掏出來,捧在手心,虔誠地送給最愛的女人。可她一把打掉,無情地踩碎,踩個稀巴爛。現在他要怎麼樣才能憑自己的力量再長出一顆新的心,把胸腔填滿?如果考好成績,不說髒話不打人,對愛人忠誠,不遲到早退,按質保量地完成工作,遵紀守法······這些都不能令他得到世界尤其是愛人的尊重,那要怎麼樣才可以?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那人為什麼還要活著?

沈磊瞪著天邊,看著太陽一點點落下,冥思苦想,直到黑夜從大地上沉沉升起,也沒有答案。如果正好是在集市,他就會進小館子,買瓶白酒,把自己喝醉,直到店主轟他走。如果是在無人的山路,他就一邊放聲大哭,一邊繼續大走特走,和集市比起來,他更喜歡無人處。

有一天,沈磊走到一座高高的山上,這山的景緻特別像他夢裡曾到過的一個地方,到處都是鬱鬱蔥蔥的參天古木,空氣溼潤,淡淡的雲霧繚繞。耳畔傳來潺潺流水聲,抬頭一看,不遠處有一條河,河面飄著霧氣,偶爾幾聲鳥啼,更顯空谷幽靜。再往遠處眺望,山脈起伏險峻,隱約可見一簾飛瀑傾流。

他跌跌撞撞走到了山下,到了一個風景秀麗的小村。這裡和十幾年前的農村老家很像,小院小門,房前的院子裡趴著貓狗,屋後一片菜園,小蔥綠油油,瓜架上垂吊著瓜,太陽透過瓜葉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樹上的鳥兒蹦跳著,啾啾叫著。他一路曾有回到河北老家的念頭,但只有幾秒鐘,就被自已給否定了。這裡真好,有老家的寧靜,而無刀子一樣的眼睛。

到了小超市,沈磊買了點麵包,坐在門口歇腳,隨口問:「這是什麼地方?」

小超市嗑瓜子的中年男人答:「終南山。」

「這裡有沒有便宜一點的房子租,可以長住的?」他已疲憊不堪,腳下的鞋已穿底,手機和兩塊電池一點電也沒有了。

「有,那頭有兩間民宿。旺季一晚三百,淡季一百。」那麼貴?沈磊失望,淡季一百他也付不起。

男人見狀,說他在山上荒棄的蘋果園旁邊有個房,原是看園子用的。如果他不嫌簡陋,可以長租給他。一年四千,無電有水,水是正宗山泉水。沈磊隨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裡白雲滾滾,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