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到中年,遭遇了一場飛來橫禍

我不是廢柴 紀靜蓉 第2頁,共2頁

老那差點吼出聲來。誰不知道報警?但他們又沒有實際犯罪行為,光是口頭陰惻側地威脅,他怎麼取證,又如何不害怕?人到四十,上有老下有小,膽子比兔子還要小。

隊伍已經遠遠地把覺空落下了,領頭的和尚遙遙喊道:「覺空師弟。」覺空雙手合十,嘆了聲:「眾生皆苦,阿彌陀佛。」聽著非常慈悲,非常置身事外。他快跑幾步,匯入隊伍中,老那愣愣地看著他們漸漸遠去。

他又能如何?把覺空揪出來打一頓?和尚有資產嗎?有銀行卡嗎?他那些龐大的家產,全部都交給秦玲玲了嗎?情人要安頓,父母要安頓,老婆和兒子繼承了鉅額財富和公司,只有他這個陪著創業的老哥們兒被耍了。眾生皆苦?錯了,他們沒有人苦,只有自己最苦·······老那轉身走下山,腿沉得踉踉蹌蹌。

週日回到家,老那臉色鐵青,像大病一場。沈琳以為他出的這趟急差太辛苦,緊著給他做好吃的。平日裡無論多苦多累,老婆的手藝都是最好的安慰劑。此時老那卻失去了味覺和嗅覺,吃不出任何味道,草草吃了兩口就上床睡覺。躺在床上他又沒有睡意,聽著門外女兒在逗兒子玩,兩個孩子發出咯咯的笑聲。老婆壓低聲音訓他們,小點聲,爸爸那麼辛苦,別吵他睡覺。接著是母親的聲音,小聲地說著,「走嘍,我們上那個屋去玩,不吵爸爸睡覺。」

她們都把他放在第一位,因為他是家中的頂樑柱。她們信任他,崇拜他,依賴他。老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週一,老那開著車,一路膽戰心驚,第一次對買了寶馬感到這麼後悔。要不是這輛車如此招搖,那幫人又怎麼會緊追不捨?如果自己開的還是那輛電動車窗按鈕壞了三個、雨刷器不噴水、一年一驗的古董帕薩特,哭起窮來也會顯得逼真。不對,他不用哭窮,他本來就窮。寶馬就是打腫臉充胖子而已,老婆罵得對。

到了公司停車場,一切正常。上了一上午的班,也沒有異樣。越這麼平靜,老那越緊張,不知債主們在憋什麼大招,又怕秦玲玲知道這件事。中午吃飯,精神快要崩潰的他叫著姜山和李曉悅一起吃飯,好像人多一點可以壯膽一樣。飯桌上,他一股腦地把事情吐露出來。兩人聽傻了。

他問兩人如果是他們攤上這種事,會怎麼辦,兩人皆沉默。李曉悅縱是渾不吝的性格,也覺得這局面左右為難。不替正大陽光還債,債主們絕不可能罷休;走法律程式,也許法律會保護他這個空有名頭的法人代表,但秦玲玲很快會知道此事。畢竟打官司不是一朝一夕能完事,而這幫人也不會放棄來公司鬧事;還債,他又憑什麼無緣無故地攤上百萬鉅債?

李曉悅分析一種可能:秦玲玲會看在老那是被王總騙了的份上,原諒老那。不如干脆跟秦玲玲坦白,然後去打官司好了。姜山搖頭,正室們一輩子最恨的就是小三兒。秦玲玲不惜花錢送許意美出國,證明她有多麼忌憚和痛恨這個女人。替老闆註冊公司偷偷養著許意美?光聽就足以讓秦玲玲熊熊怒火燃起。而老那是跟了王總十幾年的哥們兒,說不知情?誰信?

姜山勸老那花錢消災,人到中年,保住一份高薪工作不易。老那覺得有道理,可一想到要真金白銀掏出來消這飛來橫禍,又心如刀絞。姜山勸他,就當報王總的恩了。他這麼多年來,也算沒在待遇上虧待過老夥伴們。

李曉悅看著兩個中年高管長吁短嘆,心裡想,沒有一個行業的錢是好拿的。就像姜山和老那,平時位高權重,在公司大家姜總那總的叫著,是可以隨意推開老闆辦公室說話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偷偷羨慕。其實刨開來看,內裡一樣不堪一擊。大家都是打工仔嘛,打工,就是把靈魂賣給老闆。無論掙多少錢,職位多高,都一樣。

三人吃完飯,走到公司樓下時,突然有人大聲叫了老那:「偉總。」

三人一看,趙鵬舉靠在老那的寶馬邊上抽菸,另一隻手裡拿了個不知什麼東西,向老那晃著,笑容滿面。老那走近,發現那是個手噴油漆罐,神經又繃緊了。趙鵬舉笑道:「紅色的,和你這黑車挺般配的。你說,我在你車身上噴「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好,還是「每一天副總那偉欠血汗錢不還天理難容'好?」

姜山道:「哥們兒,你要是真噴了,就是損壞他人財物,要負法律責任的。」

趙鵬舉噴出一口煙:「新鮮啊,他欠我八十萬貨款不還,不用負法律責任。我討公道,倒觸犯法律了?」

老那絕望道:「那家公司其實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就是被人拿了個身份證去註冊而已,你怎麼就不信呢?」

趙鵬舉突然舉起油漆罐,嗞的一聲,快速在老那身上噴了一下。老那猝不及防,大叫一聲跳開。但黑色外套上已經被噴了一些紅漆,黑紅相襯,異常醒目。老那怒了,揪住他的衣領,舉拳正想打他,突然身後秦玲玲說話:「你們在這兒幹嘛呢?」

老那嚇了一大跳,一回頭,對著秦玲玲強笑道:「沒事沒事,我們鬧著玩呢。」他放開趙鵬舉,還特地幫他撫一撫被揪歪了的領子。秦玲玲也是出來吃飯,剛要回公司,見狀雖然覺得怪異,卻也不想多管,自顧自走了。趙鵬舉看著她的背影,也悟到了,道:「她就是每一天的老闆娘吧?」

老那沒說話。

趙鵬舉道:「看來你是在外面幹私活兒,自己偷偷開公司,不想讓單位知道,對吧?那就更好了。趕緊還錢,不然我就殺上樓去。」他晃了晃油漆瓶,獰笑了一下,走了。

晚上睡覺時,沈琳告訴老那,現在的保本理財也就兩個多點的收益,是不是太低了?她的同學買了款高收益理財,七個多點呢。也許她的投資策略太保守了?但她立刻反駁了自己,窮人經不起冒進的投資。家裡一共一百五十萬存款,萬一打水漂了,全家都得跳樓,還是算了。

老那躊躇,要不要告訴她被追債的事呢?直到聽到沈琳說「算了,還是繼續買保本理財吧」,他立刻清醒過來,讓她不要買了,至少拿出一百萬放在活期裡,他近期要用。沈琳覺得奇怪,問他做什麼用。老那支吾著,沈琳不依不饒地追問。老那焦頭爛額,一會兒想繼續隱瞞下去,一會兒又想幹脆死個痛快,一百萬給出去,也省得提心吊膽。

沈琳越看老公越覺得可疑,心中快速地把一些事情連起來,勾勒出種種可怕的可能。她嘮叨起來:「你最近非常奇怪啊,先是買了那個寶馬,接下來又說要花一百萬。這是要幹嘛呀?你是外面有女人了,想拿錢擺平,還是賭博了,欠了高利貸?我告訴你,趁早給我坦白。」

老那突然暴跳如雷:「這麼多年,你吃我的喝我的,一分錢沒掙過。錢都是我掙的,我想怎麼花,你管得著嗎?」

沈琳驚呆了。

老那一發作便不可收拾:「你一盒擦臉油四五千,一雙靴子三四千,我說過什麼了嗎?我天天當牛做馬,連花自己錢的權利都沒有了?」

沈琳氣得結結巴巴:「我,我上不了班,還不是因為這個家?」

老那粗魯地打斷:「快他媽得了吧你!你上不了班,就是因為你懶。有人養著多爽啊,孩子不過是你吃軟飯的藉口,少拿他們說事。」

沈琳道:「誰讓我生二胎的?我生完二胎都多大了,誰要我?」

一旁小床上正在睡覺的子軒被吵醒了,一個激靈,揮舞著小手哭了起來,兩人不約而同看著這個「罪魁禍首」。沈琳下了床,把他抱在懷裡哄著,他很快又睡著了。

沈琳把兒子輕輕放回小床,小聲道:「網銀密碼是我手機後六位,錢都在常用的那張卡里,你願意怎麼花就怎麼花吧。」她從衣櫃裡拿出一床被子,轉身離開。老那後悔莫及,癱倒在床上。

沈琳躺在沙發上,渾身僵硬,淌著眼淚,瞪著微光中的天花板。多可笑啊,就在前幾天,她還以勝利者的姿態教訓弟媳婦要珍惜婚姻,沒想到經典的情節馬上就發生在她身上。被老公訓誡吃軟飯的場面,是所有全職主婦的噩夢。但人就是這樣,出車禍、得絕症、老公出軌變心、破產這種事,都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自己是主角,當然有主角光環罩著,風調雨順。那些女人要獨立、不要手心向上朝男人要錢的教誨,每日在看,甚至有時還會在新聞下面點評兩句,但就像隔了一堵牆一樣,道理從未真正走進自己心裡。她真的是在仗著孩子吃軟飯嗎?是的,不然為何這麼多年,一次次求職未遂,居然又生了二胎?人人勸她要二胎,並不是她一定要生二胎的理由。她也不是個盲從的人,之所以生二胎,是因為那樣就可以做忙碌狀,逃避上班了。老闆的臉色當然比老公的臉色難看。早晚高峰擠地鐵,在辦公室和同事鉤心鬥角,耐下性子給客戶賠笑臉一點點磨來業績,哪有在家待著喝咖啡爽?至於家務嘛,公司上班有kpi考核,實打實一點不能少,可家務育兒卻沒有。地板擦得滑光可鑑或看不出有明面的髒,菜做得可口或勉強可下嚥,被褥枕套一週一換或者半個月一換······這些並沒有硬性標準,全看主婦心情。

沈琳一夜未眠,打定主意,天一亮馬上去找工作,否則這個家她真的一刻也沒有臉待下去了。然而早晨六點,兒子照例醒了。他睡飽了之後醒來從不哭,只是在自己的小床上一骨碌爬起來,歡快地「咿呀」叫著,像是在說「我醒啦,有沒有人理我呢?」這時沈琳聽到他在臥室裡發出叫聲,剛想起來抱他,門開了,老那把他抱出來,眼神求饒地看著她。他也沒睡好,眼睛裡全是血絲。沈琳不理他,接過兒子,低頭開始給他餵奶。孩子從前是她的資本,此刻是她的負債。現在連給兒子餵奶她都覺得裝模作樣,像是員工在老闆面前故意表現,非常不自在。

老那把被子抱回臥室。幸好風波發生在母親起床之前,他但願這場心力交瘁不要把母親捲進來。昨晚他說的話是過頭了,妻子氣未消也是應當。等今晚回來,該下跪自扇耳光他都認,但現在他得去上班,把窮兇極惡的生活安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