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磊在屋裡發了半天呆,心裡激烈地吵著,一會兒和自己吵,一會兒和老婆吵。看看錶,十二點半了,謝美藍還沒回來。窗外飄起了雪花,沉沉的夜色裡是否隱藏了謝美藍不可告人的秘密?還是,只有她悲傷失望的心緒?沈磊給她打電話,她說打了車,在回來的路上了。沈磊說去接她,這麼晚了,計程車進不了小區,從小區門口走到家裡,有一段路比較黑,怕不安全。
謝美藍下了計程車,雪紛紛揚揚,已經在地面覆了薄薄的一層。抬頭一看,丈夫等在小區入口,一手撐著傘,一手拿著她的黑色羽絨服。大雪紛飛中,他的身影顯得那樣忠貞。謝美藍心頭一暖,同時升起一種沉重。
沈磊快步迎了上來,傘撐在她頭上,衣服披到她身上。「其實這麼近,你不必特地出來迎我。」謝美藍感激道。
「你加班很辛苦。」沈磊道。兩人往家裡走,沈磊伸出手環抱住她的肩,一股暖暖的體息籠住了謝美藍。
回到家,沈磊問謝美藍要不要吃夜宵,他給她下麵條吃。謝美藍說不用,吃過夜宵了。兩人洗漱完畢,上床躺著,都知道對方沒睡著,然而說什麼話都覺得多餘。沈磊並不覺得謝美藍母親治病一事他有過錯,謝美藍也情知事情的根源並不在於此事,那只是借題發揮而已。其實她對生活的不滿由來已久,早先只是一種淡淡的遺憾,後來是不甘。這不甘就像一條裂縫,由內而外,漸漸要讓她的生活崩壞。但丈夫全然沒有覺察,可恨就在於此。兩人就這樣相敬如賓過了一陣子。有一天,謝美藍突然接到沈琳約她吃中午飯的電話。謝美藍有點意外,她與這個大姑姐向來不親近。這也是大城市的好處,妯娌像路人。淡漠疏離還有個同義詞,叫尊重。
一頓飯吃得很拘謹,因為沒有平時的感情鋪墊。不過後來沈琳想,自己三十九歲了,人情練達,有豐富的人生經驗,難道沒有資格說說這個小九歲的弟媳婦嗎?於是她便放開一些,使出老練的態度,問謝美藍流產之後,身體保養得怎麼樣,女人要小心呵護自己的子宮啊,那是一輩子的事情。
「姐,是沈磊讓你找我的吧?」沒想到謝美藍比她還要老練,單刀直入。沈琳支吾道:「不是,是我看他最近狀態非常不好,有點擔心你們。」謝美藍其實心裡也鬱悶,不想繞圈子,於是把苦水一股腦倒給沈琳。大意就是她覺得沈磊不上進,考上公務員五年來,每天心滿意足,只知道按點上下班,回家不是玩遊戲就是看美劇。業餘時間大把,為什麼不能學學英語,或者想想有沒有什麼其他可以兼職、增加收入的辦法。而幹檔案管理員這種清苦的工作實屬下策,當初為什麼不去大諮詢公司、大廠找份工作?他們同學就有在這類公司上班的,年薪上百萬呢。
沈琳說:「我弟弟的性格不太適合到外面去闖,體制內的工作挺適合他的,他自己也喜歡現在這個工作。而且當初不就是衝著可以給北京戶口才考的嗎?你不也挺認可的嗎?」
謝美藍一時語塞,又說,「如果不想在花花世界闖出一條血路,那在體制內走仕途也可以呀。人家平時都緊貼著領導,為什麼沈磊永遠表現得非常清高?還有一些可以在領導面前表現的機會,比如說主動加班,和領導一起出差這類的,他也從來不屑一顧。」
沈琳說:「我都說了沈磊不是這樣的人,你讓他去曲意逢迎領導?那還不如去私企大展拳腳。再說了,一個檔案管理崗,到底有什麼可折騰的?」謝美藍反駁,「那可不一定,他們處長不就是從檔案管理員上來的嗎?」
沈琳耐心道:「他才去了五年,總要有幾年踏實工作的積累,才能進入領導的視線內吧?不要著急,給他點時間。」謝美藍道:「我覺得他在那個崗位上要更加用心才行。不然,一天見不到幾個人,不去領導面前多晃晃,盡在庫房修檔案,領導怎麼可能看見他?我也跟他說過了,如果不想走仕途,也可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看同單位甚至同系統裡有沒有肥一點的崗位,想法子調動嘛。這個時代,人人都在削尖腦袋鑽營,他憑什麼那麼傲慢,在精神和肉體上都不肯吃苦?他都快三十一歲了,還是個小科員,一月掙八千,連個房都沒有,以後怎麼養孩子?
而且,讓她覺得沒意思的,還有沈磊的行事刻板。和他生活,就像被程式控制了一樣。工作日最晚十二點前必須睡覺;看電影必須週六,週日不行,因為第二天是工作日,不宜太勞累;小長假就京郊遊吧,出遠門太匆忙了;長假嘛,最好不去旅遊勝地,因為人擠人沒意思。那去哪裡?出國當然也行,東南亞拼團遊提前半年預訂,說走就走的旅行會帶來許多意外。倒不是錢的事,是不舒服······其實他活得如此拘謹,說到底不也是由於掙得太少,不敢突破規則嗎?就是錢的事。
謝美藍滔滔不絕地抱怨,沈琳想,男人的心到底是有多大?謝美藍對沈磊看樣子積怨已久,而他居然一點都沒察覺。聽完後,她不動聲色,循循善誘:「美藍,我弟弟從小就不是一個敢闖敢拼的人,他也不愛錢。小時候我媽給倆零花錢,他能揣兜裡一個月。不是他小氣,是他想不起來。他對生活沒有太高的要求,這不也是優點嗎?」
謝美藍道:「如果他孤家寡人,這當然是優點,對他自己來說是優點,活得不累,自在。問題是他結婚了,以後還要生孩子。」
沈琳道:「說句功利一點的話,他這樣沒有物慾,你家的錢不就都讓你掌控、花在你身上嗎?我記得有一次去你家,一斤一百塊錢的進口車釐子,一盆,他一顆也沒吃,全給咱倆吃了。他說他不愛吃,就是給你買的。妹妹,他能不愛吃嗎?他那是捨不得吃啊。我要是得到這樣一個男人真心待我,多窮我都願意跟著他呢。」
謝美藍想起丈夫平時對自己的點點滴滴,心裡一軟,承認他的確時刻把她放心上。但她又覺得厭憎,一個大男人,連車釐子都捨不得吃,站在水果攤前反覆徘徊、掂量、算計的樣子,太難堪了。「捨不得」這三個字與男人不相宜,豪擲百金才是真男人。
「姐,如果我姐夫是沈磊這樣的人,你真敢在四十平的出租屋裡懷孕生娃嗎?」
沈琳心想其實我也不敢,生大女兒時他們倆已經買房了,口中卻說:「只要兩人感情好,我是能接受的。物質不是最重要的。」
這話讓謝美藍心頭火起,她看著沈琳手上大顆的鑽戒,雖已到中年卻無一絲皺紋的臉,淡藍色純羊絨毛衣,覺得這個大姑姐真裝,得了便宜還賣乖。她去過沈琳的家,見過她梳妝檯上成套的lamer。這樣滋潤的日子,不就是她男人在外打拼供出來的?lamer謝美藍當然也買得起,可如果是男人買來給她用的,豈不是更爽?大姑姐住自家產權的房子,開著五十萬的寶馬,養尊處優,卻大談物質不重要,太可惡了。她們這幫人不就是比她早來幾年北京,吃了房價上漲的時代紅利?否則今天也說不好誰比誰活得更狼狽。
謝美藍這樣想著,口氣就不免帶著輕蔑:「是嗎?怪不得你沒工作還敢生二胎。你們家人行事都是這種風格嗎?」
這話真衝,直擊沈琳的痛點,她臉噌地一下就熱了起來:「沒工作怎麼就不能生二胎呢?」
「你們家全靠姐夫一個人撐著,萬一他有點什麼閃失,你們怎麼辦?」沈琳嘴硬:「我又不是永遠不工作,等子軒大一點,我就會出去找工作呀。」
謝美藍笑了一聲:「你要找工作這件事,五年裡我聽了好多次了。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就沒找到。真是奇了怪了。」
沈琳覺得這一趟真是自取其辱了。謝美藍學歷比她高,學校名頭比她響,一直在大公司上班,怎麼可能聽她這個全職主婦訓誡?是她託大了。兩人低頭不說話,尷尬使飯桌上方沉悶的空氣僵硬成形。
沈琳買了單,兩人走出飯館,臨走時沈琳對謝美藍說:「美藍,你現在還年輕,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會知道,人活在世界上,一時的掙錢多少並不是最重要的,穩定壓倒一切。隨著年紀的增加,絕大多數人掙錢的能力是下降的。生活不像你想象的那樣能永遠走上坡路,眼光放長遠一點。」
沈琳的聲音誠懇,甚至帶了點沉痛。她想起年輕的時候,父母也勸她考公務員、考教師資格證、考事業編······總之無論如何,謀一份穩定的工作。而當時的自己,也像謝美藍一樣,渾身充滿對未來的憧憬,對穩定的、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不屑一顧。如今人到中年,才知道,父母正是一眼把自己的娃看透,看透他們像自己一樣,終將露出廢柴本色,才憂心忡忡,希望她們找個安樂窩,一個猛子扎進去生根發芽,避開人生的風雨直到地老天荒。而謝美藍,別看她現在從事光鮮的金融業,「投資業務經理」大機率也將是她職業生涯的巔峰。職場容不下那麼多的部門經理、總監、副總、總裁。絕大部分人,都將淪為戰場的炮灰。
看著沈琳,謝美藍有一瞬間為方才自己的無禮感到內疚,但隨即又想,大姑姐無非是在說丈夫有戶口,是公務員。不過她早看透,買不起房,集體戶口和公務員工作就是雞肋,而遙遙無期的集資房則是掛在驢面前的3d模擬胡蘿蔔。
謝美藍道:「無能的人才一味追求穩定。」
兩人不歡而散。沈琳回到家,氣得晚飯都吃不下。工作沒找成,子軒又饞母乳,她也就半推半就繼續喂上了。此時子軒吃著奶,一手揪著她的衣角,半吃半玩,眼珠烏溜溜地看著母親。這娃可愛得令她心都要化了,為什麼又本能地覺得,他的出生是個天大的錯誤?如果沒有他,她就可以甩開膀子找工作了,根本不用讓弟媳婦這樣羞辱。
老那回到家,見她氣鼓鼓地,問清楚後也覺得謝美藍過分:「管天管地還管得著別人生二胎?太逗了。我覺得她那就是嫉妒,嫉妒你兒女雙全。你以後少過問別人閒事。」
沈琳咬牙道:「我真是多餘,以後再也不管沈磊的事了。」
老那抱著兒子使勁地親,胡茬刺得他咯咯笑。這一刻,儘管心情沉重,沈琳還是很開心。謝美藍再驕傲,能有這樣溫馨的家庭,兒女雙全嗎?年輕的女人就是幼稚,她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沈琳說:「老公,我想去找工作。這一次是真的,下決心,排除萬難。」老那依戀地繼續拿臉蹭著兒子的臉:「找唄。」
晚上下班,謝美藍走出地鐵,見丈夫照例站在電驢旁等她,一邊刷著手機。他的臉被螢幕光照亮,因而可以看到鼻子撥出的熱氣。看見她,他凍得僵硬的臉上露出歡快的笑容。謝美藍感動,這兩天寒流非常厲害,夜裡溫度零下十八度,難為他了。
謝美藍說:「不是跟你說我打車回去,不用等我嗎?」沈磊說:「天太冷,怕你打不著車。」
謝美藍坐在電驢後面,雖然有沈磊擋著寒風,耳朵卻也被颳得生疼。僅僅過了十幾秒,她的感動沒了,換成了怨氣。二十歲時,坐在電驢後面讓男朋友載著是浪漫;三十歲還這樣幹,就是可悲了。她曾提議過要不要買輛車,沈磊說搖車號無異於大海撈針。她說他們同事就跟人租了車牌,三年五萬。沈磊說有這個必要嗎?一輛十五萬的車一年折舊、車牌、保險等各種開支至少五六萬,這還沒提他們租的小區停車位那麼緊張,車停哪裡?買輛車,人成了孫子,車倒成了大爺。
她承認他說的話句句在理。他總是有道理,窮人的道理。路邊掠過各種各樣的車,人家為什麼就不用考慮折舊、車牌、保險、停車位?為什麼偏偏是她,要被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吹得頭痛?她比別人差在哪裡?又不缺坐在寬敞暖和的豪車裡的機會。謝美藍坐在電驢後,看著沈磊的背影,他的忠貞再一次令她鄙夷,並感到沉重。
忠貞也許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麼重要。沒本事的男人才忠貞。